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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冰 || 曹恩齐×何运晨

WARNING:OOC


/曹恩齐×何运晨。恩何不逆。


/背景架空。少爷×律师。


/伪嫂子文学(对不起不配叫文学是我给自己抬咖了。


/很难用好人或是坏人来形容所有人……总之慎入就是了。








01


上周五,阴雨天,宜理发、忌嫁娶,齐大律师——的亲弟弟被抓了。


警笛嘟嘟嘟地响彻了七八条街,场面甚是浩大,连早餐店里正在搞卫生的大爷都拎着拖把跑出来张望。不出俩小时,报纸便头条铺天盖地写满齐思钧的名字,紧贴着的右下角用小了三号的字体不情不愿般印上“的弟弟”几个模糊小字,主次和意图都很分明。


在严冬里沉寂已久的芒城,仿佛因为新的八卦,从政客云集的酒会,到人声鼎沸的苍蝇馆子,由上而下都被赋予了融化冰雪的热度。


人当然都是八卦的,八卦是人的本性。齐家作为芒城商政大动脉的构成之一,是站在整座城市最顶端的名门望族。一旦发生什么家族丑闻,更是老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按理说,在登上各大版头之前,不管是警方还是媒体都该有人来给齐家通个气才对。可这事儿来得太突然,像是算准了齐家人松懈的时间点似的。——老先生和夫人刚去国外度假,话事人齐大少爷为了张议员的案子忙得不可开交。


当邵明明看到新闻推送连滚带爬地冲向公关部的时候,同事们还在兴高采烈地围在一起分着下午茶。你一块菠萝包,他一块西多士,局子里的小少爷吃剩饭渣滓。


“吃吃吃!吃断头饭呢!恩齐少爷出事了!——”邵明明的声音里两分愤怒,八分惊恐,满脑子是齐思钧阴恻恻的笑容。


“啊?出啥事啊?”有不怕死的还敢来接话。


“啥事还要来问我啊?要我亲自去找记者问问?!不如你这个月的薪资也让我亲自领算了!”邵明明只觉得头大。


作为齐思钧的私人助理,邵明明早就身经百战。除了手有点抖,甚至表情管理依旧非常到位。可是这次出大问题,电话打出去全部碰壁,不是讲了两句就被挂,就是根本没被接。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此时齐思钧还在法庭上,等他出来再处理恩齐少爷的事情,恐怕好多人得项上人头不保,所以当务之急肯定是把消息压住。如今能指望的,就是公关部这帮人还没被养成饭桶。


齐大律师叱咤律政界,官场里如鱼得水,手段有够狠。恩齐少爷两耳不闻窗外事,花着大把的银票追求着艺术家“不染铜臭”的高雅生活,脸皮有够厚。齐家偌大一个娱乐公司至今无人接手,因此,最得力的公关部仍维系着齐老先生打江山时的作风,——快、准、狠。黑里来,白里去,在官商灰暗和闲散庸碌中平衡着,像条滑不溜秋的毒蛇。


控制舆论不是难事,却是细活。整个芒城说小不小,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来来回回都是金字塔尖的那些人。


……可现在关注着齐家的,又不止有那些人。


或许在别的小孩背九九乘法表的年纪时就交过手,也早划分好阵营。利益相连的,利益冲突的,和不存在纠葛、也不想打交道的……邵明明本可以去找他们的任何一个“盟友”来应付这种突发事件,但手指悬在蒲熠星的号码上半分钟,他最终还是没冒这个险。


恩齐少爷特殊,他不能给别人的刀接近齐家的机会。狗血的豪门恩怨剧总是强调家族关系复杂,继承权摇摆不定,继承人貌合神离。可事实上,大家族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再冷漠的关系也得被“血浓于水”的亲情捂热了。


邵明明咬咬牙,叹了口气。


万幸,他还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02


房门打开后,曹恩齐便飞快地抬头往那边看去。来的果然是何运晨。


他的手轻轻搭在门把上,没有马上进来。成套黑色西装斯文矜贵,和臂弯里搭着的鲜艳红色外套完全不搭。不需要多么好的观察力,只需见过何运晨和齐思钧的人,都该知道这外套属于后者。


……总有办法阴魂不散啊。


曹恩齐忍住皱眉的冲动,微微起身探头,才发现是郭文韬叫住了何运晨在讲话。对方因为联系不上齐思钧焦头烂额,不断给何运晨鞠躬道歉,而他脸上一派温和笑意,说着无关紧要的安慰话。


“没关系,郭副局,这不是您的错。”


“唉,何律师,您看这……怪不好意思的……但您也知道,这属于刑事案件了,所以不是什么小事。我们只是暂时请恩齐少爷回来了解一下情况……”


“没事的,我能理解,能协助办案就好。”


他的好脾气让年轻的副局长更加惭愧,煞白的脸越埋越低。曹恩齐瞧在眼里,莫名觉得心里不舒服。一抽一抽的,滋滋冒着苦水。


“喂!”


听到屋里传来的声音,何运晨终于回过头看他。眼神相撞像沙滩与海,曹恩齐耳朵尖一颤,刚支棱起来的脖颈瞬间缩回去了点。“哥……”他嘟嘟囔囔冒出一句,眉眼也像小狗一样温顺地塌了下去。


何运晨冲他笑得温和,说:“恩齐,你叫我?”


“嗯,”曹恩齐点点头,看了眼郭文韬,故意皱着眉撇撇嘴,“……我哥呢?”


“忙呢,”何运晨垂眸,漫不经心地拂去衣袖上沾到的脏物,“我来接你回去。”曹恩齐又点头,乖巧地抿抿嘴笑。郭文韬想起他方才拽得不理人的模样,唇角的弧度有些僵硬。


何运晨转过头问郭文韬:“他可以走了吧?”


郭文韬全身抖了抖,说:“哎,可以可以。”


“谢谢。”何运晨颔首,给了一个冰冰凉凉的笑容。









03


刚走几步,何运晨又被郭文韬拦了下来。曹恩齐想凑过去听,何运晨一个侧身把他的视线堵了一半。


小气!曹恩齐干着急,皱着眉赌气似的往后退一大步,愤恨的目光大有盯穿何律师圆乎乎的后脑勺之势。


“何律师,您要不还是帮帮我,和小齐先生解释一下吧,”郭文韬踌躇着,憋得满脸通红才说出来,“……这次不是我不想管,我是真的不敢把手伸那么长啊。”


“您已经尽力了。”


“啊?”郭文韬一愣,随即迟疑地点点头,道,“是、是啊……”


“恩齐,走了。”何运晨没再说下去。见郭文韬表情尴尬,他顿了顿,微微鞠躬,这才继续往外走。


曹恩齐三步作两步追上,压在何运晨耳边悄声说:“……这就能走了?”何运晨咧嘴笑道:“你想搬两床被子留下来过夜?”曹恩齐连忙拨浪鼓摇头。


好吧,小何律师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语气已经变得和平时不一样了。


曹恩齐早有感觉,何运晨虽然待人随和,说话温声软语,可骨子里终究刻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他的举止和谈吐所展现的是极佳的教养,眉眼之间隐约透露出来的,才是跨越阶层的压迫感。


这种感觉在齐思钧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每当被哥哥从头到脚扫视的时候,不管有没有做错事,曹恩齐总是会喘不过气。——懂事后才被领回家的私生子和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当然判若云泥。


鸿沟只是被世人刻意掩盖,个中原因或是善意,或是怜悯,更多的是优越感在作祟。他们根本不屑多给既无威胁、也无来往价值的齐家二少爷一个眼神。


就像上个月才被齐思钧拎到副局长位置的郭文韬,他虽然不知道齐家兄弟的关系到底塑料到了什么程度,也完全不把曹恩齐当回事,但该给的面子一定会给。


他敬畏、惧怕齐思钧,所有的行为根源在于此。


全靠演技的戏剧局面荒谬滑稽,可有件事情,在场的人们却能达成共识。——这个圈子以掌权为荣,却以无须掌权为乐。曹恩齐既是“乐”的享用者,又是无权的屈辱者。


只是……当事人显然并不在乎这些。


终于从这晦气的地方出来,曹恩齐只想挨着何运晨说说话,结果齐思钧一通电话又要把人拐回去。何运晨跨下两节台阶就感受到衣袖被抓住,回头和小少爷大眼瞪小眼半天,对方也只是一幅受了委屈的样子,盈盈一眶眼泪要掉不掉,不吱声,好不可怜。


应该是在警局里坐了一上午,吓坏了吧。毕竟谁能有事没事让警察在自己的公文包里搜出三根被剁下来的手指。曹恩齐素来胆子不大,又是娇生惯养的齐家少爷,包里放三个带血的生鸡爪都能给他吓得够呛,别说是三根手指了。


初步怀疑是仇家报复,但齐家还没对此事展开调查,现在让他一个人待着不安全。况且也不能放任小孩自己胡思乱想吧。何运晨又瞅着他看了几眼,心软了。


“想吃下午茶?”


“城西金海轩!”小孩果然顺着竿子往他这儿爬,生怕他说出别的话,又急急补充道,“不要打包不要外送,也别让人家厨师上门来……我就喜欢你陪我在那儿吃。”


好认真的眼神,也不知道到底是对什么有执念。何运晨拍了拍他的手,一片细腻冰凉:“嗯,你在车里等等我,我接下小齐电话。”说完便按下接通键,往远处走去。


抓着他衣袖的手指霎时松了。


“你干嘛不回车上接!外面那么冷!”


何运晨一个一个脚印踩在没化透的雪地里,没回头。


春寒料峭,小助理担心恩齐少爷受凉,便把外套递了过去。曹恩齐正趴在车窗上安安静静地看何运晨打电话,没留神接过衣服,低头就被一片鲜艳的红色晃得头晕。他委委屈屈地瞪了小助理一眼,把外套轻轻放回她怀里。


“不用了,谢谢。”


“可是恩齐少爷……”


“我不穿他的衣服。”


“……”


小助理咬着下唇,一脸无措地给小齐先生叠衣服。听到动静的何运晨侧过身,发现曹恩齐在看着他。手指按在车窗上,又白又粉的一节。眼睛亮晶晶的,玻璃上有一块被热气晕染的白雾。


……小孩子。


何运晨笑笑,走回来用指节敲了敲驾驶座的玻璃,示意司机把暖气温度调高一些。








04


何运晨上车后一路无话,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曹恩齐偷偷看他,气息平稳,面色平静,清澈的镜片下睫毛微微颤动,倒不像是烦恼缠身的模样。


也是,包里发现手指这么大的事也能用半天就把自己捞出来,应该已经差不多摆平了。


至于那三根手指……当然不是曹恩齐剁的,自然也不是他放的。从警察闯入琴房说接到举报要强行拘捕,到大摇大摆地走出警局,尽管局面的变化翻天覆地,但不足以让人绝对安心。凶手的意图到底是诬陷还是恐吓,曹恩齐没有头绪。


齐家当然有不能见光的生意,他知道。但他不曾参与过,也从来都不是齐家的软肋。大费周章地将全世界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除了浪费点齐思钧的时间和精力,却又想不出更合适的解释。


……毕竟他一点都不重要,连姓氏都不是齐。


手机还是安安静静的,没人找过自己。家人,朋友……甚至连垃圾信息都没有,屏幕漆黑得可怕,像是能吞噬掉人所有好心情的无底洞。最后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何运晨的声音终于把这个无底洞给堵住了。


“恩齐。”他开口喊他的名字,然后等他的回应,声音淡得像冬天最后一场飘雪。


曹恩齐马上意识到何运晨是准备来问他今天发生的事了。但他的喉头却突然像堵住一样,发涩,发酸,发疼。


“干嘛不说话?不想理我?”


曹恩齐慌忙摇头,撇开视线不敢看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此时开不了口。太多的时候无人问津,一旦气氛趋近于温柔,有些情绪就像即将爆发的喷泉似的,一股股往上涌。


而他仅仅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何运晨偏过头,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如果不早点说的话,等会儿就要直接和小齐说了哦。”


他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大,早就把他们的兄弟关系抓得透彻。这是在给幼弟一次机会,在面对严厉的哥哥前做个“演习”呢。


何运晨刚清醒些,脑后的头发在靠背上蹭得有点乱。曹恩齐抿着嘴,左手压着右手,克制着自己替他捋顺的冲动。“我不知道,”他低下头,“当时场面太混乱了,我没来得及通知哥哥,给你们添麻烦了吗?”


……这小孩……


“当然不会。明明通知我以后,我马上就找文韬把你接出来了……只是,还是让你受苦了。”


“没关系,你们都在忙,没时间来理我这样的闲人也是正常的。”曹恩齐把自己往位角落里缩,望着窗外,“运晨哥现在还跟着我哥做事吗?……他工作这么拼命,你肯定也很累吧?”


“嗯,恩齐还是懂事,知道体贴人。”何运晨弯着眼睛笑,趁他不注意突然上手揉了揉曹恩齐的头发。


“不过恩齐,我们也有约定过对吗?”


“嗯?什么?”


“从我这里走到家的路上,你可以有一段不用那么懂事的时间。”


曹恩齐转过脸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


“想哭是可以哭的。”


曹恩齐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没说话。他点点头,然后又皱着眉摇摇头。何运晨问他怎么了,他指着自己的眼睛,说:“好像流不出眼泪。”


何运晨笑笑,伸出右手,把掌心轻轻覆在曹恩齐的眼睛上捂住。


“这样呢?”


不出多时,湿热的触感在掌心弥漫。眼泪在那柔软的、温和的黑暗中肆意,却没有一滴穿过指缝,来到这个并不能包容接纳它的世界。








05


打曹恩齐记事起,何运晨就一直在齐思钧身边了。——清瘦的身躯,圆溜溜的后脑勺,架着一副尽显少年老成的眼镜。性格开朗大方,在长辈面前嘴很甜但不碎,总是很得体的模样。


自己被接入齐家的那一天,那个人也安静地跟在齐思钧身后,然后因为齐思钧偷偷塞给他的一块蓝莓曲奇,笑得见牙不见眼。


后来习惯了齐家生活的曹恩齐回想起来,才觉得当时的情景很奇怪,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明明欢迎宴上山珍海味这么多,就算是甜点,区区一块蓝莓曲奇也算不上稀奇,为什么齐思钧就这么小心翼翼,何运晨就这么高兴呢?


齐思钧和何运晨总是形影不离,像星星和月亮,温柔而有魄力,闪耀着催促曹恩齐快快长大的光芒。在曹恩齐还学不会切一块牛排的日子里,他也曾幻想过融入哥哥的好友圈。可是过快的成长,也让他早早地看清了那些阻拦他进入这个圈子的障碍。


出身是原罪。


齐老先生晚年寻回幼子,自是待曹恩齐不薄。而哥哥齐思钧不是待他不好,虽然作秀成分居多,却仍在尽职尽责扮演好哥哥的形象。


曹恩齐不喜欢他们。准确来说,是不喜欢他们眼中无时无刻不加掩饰的——“唉,这孩子真可怜”。高高在上的目光永远有不经意的审视意味,比厌弃更让年幼的曹恩齐不知所措。


当然,他现在已经习惯甚至不知不觉沾染了这种上流社会的腐陋恶习,令人唏嘘。


何运晨在某些方面和曹恩齐是有点像的,但也不完全一样。他家本来只是普通富豪,是从政后才跟着齐家做事的。虽然西装的材质和齐大少爷并无不同,但总是将半个肩膀藏在齐思钧身后的姿势,已经说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微妙。


将人与人隔开的,真的只有物理距离的毫厘?——齐家把自己当菩萨,他们才懒得戳破。何家受到的白眼远少于尝到的甜头,也就当无事发生。  


曹恩齐曾经当面问过何运晨这个大家心照不宣的问题,当时的态度还很不好,充满挑衅的意味。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总是像只跟屁虫一样跟在我哥身后?是他的助理吗?秘书?不可能是朋友吧?还是别的……”


“恩齐,你已经长大了,说话之前最好想清楚,别让自己后悔才好。”何运晨平静地打断他,彼时声音里还有些许青涩稚气,可轻而易举堵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原本以为让自己选择不说下去的是他那副和齐思钧相差无几的教训人的卑劣姿态,似乎连曹恩齐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其实是何运晨突然倾身在他额角贴上的创可贴,浇灭了他心里所有的委屈。


是的。他从来只有委屈,没有怒火。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唯一一个愿意来接他回家的人,于情于理,他不应该冲他发脾气。









06


说来也巧,懂事如曹恩齐,从小到大只有高一的时候打了那么一次架,就进局子了。


不过这并不代表是什么大事,除了曹恩齐,没人觉得那是一件大事。


他回齐家的时候,齐思钧早就过了会和弟弟抢玩具的年纪,所以两个人“兄友弟恭”,从不打架。不过要曹恩齐说,那个家伙就算再小一点,大概也早熟得像只千年狐狸。——需要表现兄弟关系的时候展现十八般演技,不需要的时候连电话都懒得接。


“还没联系上?”警察挠着头看了看挂钟,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曹恩齐一双带着血痕的白皙的手放在烂糟糟的校服裤上,缓缓摇头。警察叹了口气,又狠狠地抓了两把后脑勺的头发。


和曹恩齐打架的是郝家少爷,早几个小时就被夫人拧着耳朵走了。一家人嘴上骂骂咧咧,说什么“不懂事伤着了齐家小少爷都不知道怎么和齐老先生交代”,眼神却像冷箭,毫无顾忌地往曹恩齐身上戳,放肆打量着独自坐在角落里的——齐家少爷。 


如果不是等着这少爷家的人来打点关系,自己能蹭点油水,他也不想下班了还不回家啊。看来私生子还是真不一样,警察心想,要是换了齐家的长子坐在这里,夕阳还没沉下去人就给接走了吧。唉,好好的富家少爷,怎么也会跟小混混似的打架呢。


他吸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把气从鼻子里喷了出来。“没关系哈,我在这儿陪您等呢哈哈哈哈……”


曹恩齐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笑声戛然而止。


“有人来接我就能走吗?”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伸直了两条大长腿,眼神放空,“……一定要有人来接?”


“欸,是,”警察挨着他旁边坐下,想了想,又往反方向小心翼翼地挪了点,“来签个名就能走,不是多复杂的流程。您还没成年,我们做这些主要是得确保您的安全嘛,嘿嘿。”


曹恩齐点点头,说:“我父母都在国外,我哥又不接电话,你还是准备两床被子陪我在这过夜吧。”他直视警察,目光如此坦诚,倒没有半分开玩笑或是撒谎的意思。


“……其他人……”


“放弃吧,随缘吧。没有其他人,平时连司机都是我哥安排的。”


“……噢……”不知道是掉进钱眼了还是别的,警察先生也不泄气,“但我刚刚看您手机,通讯录里有个……”


“你看我手机了?”


“……”


“我会投诉你。”曹恩齐一字一顿地说。


他的眼神太认真了。虽然声音轻飘飘的,但眼神却没让人觉得在开玩笑。警察坐不住了,拍拍屁股起身说要去倒杯茶。


“你给那个号码打电话吧,”曹恩齐的声音从身后窜出来,把警察的脚定在原地,“……你来打,你跟他说来接我,我就不投诉你了。”


警察愁眉苦脸地蹲回坐在台阶上玩手指的曹恩齐身边。“小少爷,我这不敢直接盲打吧,”可不好说对面是哪位大人物咧,“您是不是至少得告诉我……这、这花椰菜……是哪位啊?”








07


何运晨就是花椰菜。


何运晨问曹恩齐:“听说我是花椰菜?”


“你也偷看我手机!”曹恩齐低着头嘟嘟囔囔,扒拉着手上已经结痂的血痕,“你们大人都喜欢偷看别人东西,觉得我的隐私就不是隐私,秘密就不是秘密……”


“恩齐,不是这样的,”何运晨双手放在曹恩齐肩上,微微掰正向自己,眼里的笑意快藏不住了,“不如先问问为什么警察同志给我打电话的第一句是,‘请问是花椰菜先生吗’?”


“……”


“我记错了你的名字,对不起。”曹恩齐坚持不懈地虐待自己的手,就是不肯抬头看何运晨,“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真的不知道。我俩又不熟。”


“没关系,我怎么会怪你?我也就在你的欢迎宴和生日宴上见过你几面吧……啊还有小齐高中毕业那次,”何运晨微笑道,“想不到你会存我的手机号码……是小齐给你的吗?”


“才不是……”烦死了,为什么总是能和齐思钧扯上关系。曹恩齐的心脏像被人斜切了个口子,开始滋滋冒苦水。


好在警察叔叔拯救了他。“欸小何先生,请在这边签字吧。”


确实只是需要签个名就好,没有复杂的流程。这波是自讨苦吃,把恩齐少爷扣留的时间太长了,长得跟何运晨讨价还价都没了底气。警察百般暗示自己有多么不容易,何运晨左耳进右耳出,还在桌上顺走了两颗薄荷糖。


“他可以走了吧?”


“哎,可以可以。”警察心里咬牙切齿,连忙鞠躬。


可何运晨却没有立刻走。小心翼翼牵起了曹恩齐伤痕累累的手以后,他又定定地盯着眼前的大盖帽。面对一双圆溜溜的清澈双眼,所有谎言似乎无所遁形。警察的心虚达到了顶峰。


“小、小何先生还有什么事?”


“没事,没什么事。”


警察松了口气,可他话锋一转——


“但我在想啊,幸好今天来的是我。要换了小齐来接他弟弟,您的下半生可怎么办啊?”


很好的假设,很好的空炮弹。手被很好地保护在那人掌心的曹恩齐心想,可是这个假设太虚幻了,根本不会实现。至少是今天,来接我回家的人只有你。


你看看,我明明只有你。









08


“我一直都是花椰菜,还是上星期和我吵架才故意改的?”


曹恩齐心脏突突跳了两下,下意识把何运晨的手抓紧了些。“我们有吵架吗?”他嘴上却说着,“你刚刚还跟别人说和我只见过几面,什么欢迎宴、生日宴的。”


“那是你先在警察先生面前说我们不熟的吧。”何运晨不给他留颜面,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曹恩齐不说话了,愤愤地拿脚边的小石头撒气。主要是真的接不上话。且不说何运晨那张天生就是会成为律师的嘴占尽优势,光说这件事,他曹恩齐完全不占理。


他还在那儿自个儿纠结呢,何运晨可没顾得上小孩子家家的复杂情绪。“我等会儿和小齐有个应酬,刚好顺路送你回家,快点上车。”他低头扣着安全带。


曹恩齐背着书包站在车外,双手扒在车窗上,眼神像只湿漉漉的小狗:“你又不回家吃饭吗?”


何运晨抬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一时间没分清曹恩齐说的家是他家还是自己家。不过他脑子里都是为应酬做的准备,没有很清醒,懒得再细想就翻篇了。


“忙呢,忙得你哥可能都没空教训你。”司机已经将车子启动了,何运晨见曹恩齐还是没有上车的意思,这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恩齐?”


“……你们忙吧,我这种闲人自己回去就行。”说完转身就要走。


这下是真的不对劲了。


“……恩齐?……恩齐!”


何运晨叫他他也不理,只好按下车窗,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曹恩齐的领子把人拎了回来。曹恩齐吃痛,“啊”了一声,眉毛紧紧皱在一起。何运晨瞧见他一身破烂校服和污秽血痕,这才松开。


可还没等何运晨酝酿好说什么,曹恩齐先开口了,差点把何运晨震得说不出话来。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总是像只跟屁虫一样跟在我哥身后?是他的助理吗?秘书?不可能是朋友吧?还是别的……”平时就是教养极好的温柔孩子,就算是在发火也不敢提高音量。


“……那不都是他的事嘛……你为什么又要……”


为什么又要……像对待自己的事一样……把他的人生当作自己的人生一样呢……


“恩齐,你已经长大了,说话之前最好想清楚,别让自己后悔才好。”何运晨快速收起一脸不可思议,语气也平淡下来。他没有完全点明,但曹恩不可能还听不懂。曹恩齐当然什么都知道,只是以为何运晨还不知道。


原来一切都心甘情愿?因为父亲给齐家做事,所以决定一辈子围着齐思钧转吗?曹恩齐鼓起勇气去直视何运晨的眼睛,只觉得太清明。平静而温柔,没有哀伤,没有愤怒,自己最糟糕的情绪在他那儿仿佛都成为了让人厌恶的垃圾。


“……你在等我说对不起吗?我不会道歉的。”


“在生什么气呢?”


“我……”


“好啦,没事的。”


一枚创可贴温柔地落在他额角。


曹恩齐原本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他要宣泄他的委屈,他自己委屈,也替何运晨委屈。他觉得他们就是同一类人,堪堪攀附在金字塔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明知道所走的路随时会碎掉、烂掉,必须要依靠什么人才能好好活着,可还是要继续往下走。


他要大哭大闹,告诉他他和郝家少爷吵架是因为那个混蛋用学校的广播笑他是野种,笑他像坨沾上了齐家的屎,笑他什么都不是,迟早会成为齐老先生和齐思钧的累赘。他想说自己从小到大都在忍受这样的恶心话,那些人冰冷的眼神让他经常喘不过气。他想说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被送去警察局,那个混蛋很快被爸妈接走了,却没有一个人发现自己没回家,来带自己回家。


他受够了。


他想说他受够了。


可是他还什么都没说出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09


会哭的孩子确实有糖吃。曹恩齐的性格可倔了,可过去有多不屑,今天捏着手里的薄荷糖,就有多真香。——那只是何运晨从警察局里顺出来的薄荷糖,一袋子廉价香精味,比那时齐思钧塞给何运晨的蓝莓曲奇还要廉价好多倍。


他自己吃了一颗,又问何运晨要不要吃剩下那颗。那时候司机被何运晨赶去先找齐思钧了,顺便带话自己不回公司,晚点直接去金海轩。所以现在开车的是新手司机何运晨。


看出来他并不放松,拒绝得特别果断,一点都不想和曹恩齐说话的样子。


“我剥给你吃好不好?”曹恩齐从后座探出身来,歪着头看他,眼睛忽闪忽闪的。


“你别打扰我开……”刚拿驾照不久的何运晨精神高度紧绷,一个“车”字没说出来反而是甜味在唇齿间弥漫,吓得他猛踩一脚刹车。曹恩齐的脑袋哐当一下撞到车顶,痛得他尽抽凉气。没留神,指尖也在何运晨的嘴唇上狠狠擦过,触感又温又软,猛地叫人心慌。


曹恩齐忙缩回后座上,又做贼似地缩回手,把那抹薄荷味悄悄藏起。


“撞到哪儿了?疼不疼?”何运晨一只手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趁着红灯连忙转身看曹恩齐。


“没有。刚和人打完架,哪还有什么能疼的。”


“你还知道……”何运晨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奈,“恩齐,我最后问你一次,真的没有什么要和我说?你可想好再回答我,不然就直接和你哥去说了啊。”


“……”


“真的不说?”


“……”


“行,那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吧。”何运晨叹了口气,声音软软的,黏黏的,像化在指尖的薄荷糖,“从这里到你家,我给你时间哭,也给你时间难过。但是之后一定要好好跟小齐说话,听到没有?”


“……说得我好像很不懂事一样……”


“是啊是啊,就是给你一段可以不懂事的时间。”何运晨叹了口气,化不开的惆怅让曹恩齐刚停住的眼泪又想往下掉。


他说:“我们恩齐啊,就是太懂事了。”


从警察局到齐家十五分钟的路程,何运晨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直到最后齐思钧不耐烦了,亲自来电话催,他才在晚宴上姗姗来迟。


不是新手司机开得慢,也和路况无关。而是从城东到城西,何运晨的车远远绕开了回家的路。在繁华夜景中变成河流,流淌在城市的寂静边缘,慢悠悠地等待着懂事的小孩收拾着自己偶尔不懂事的情绪。


只要车还没有停在家门口,那段“可以不懂事”的时间就没有达到终点。









10


曹恩齐的发育期稍微比别人晚些。当齐思钧和何运晨决定双双出国念研究生的时候,他还没有何运晨高,需要稍微踮脚,才能保持身高持平。


他那时候很瘦,肩膀不像现在一样宽,身体也很不好。在他试图有意无意地和家里提起也想跟着去国外念大学时,遭到了果断的拒绝,理由竟然是他的身体在国外会水土不服,而且一直不服。


出国念书这件事显然令齐思钧很高兴。曹恩齐注意到,他哥永远标准化的笑容上出现了喜悦的波动。——他很会观察齐思钧,毕竟从小到大他都需要通过观察他哥来判断自己如何说谎。


何运晨说,这是齐思钧好不容易才和齐老先生争取来的,很难得。曹恩齐问,那你为什么也要去?何运晨歪着头看着他笑,笑了一会儿,曹恩齐自己撇开眼。


“算了,当我没问。”他心里又开始滋滋冒苦水,这次还带了点酸味。


齐思钧进房间的时候带着一阵风,出去的时候又带出去一阵,来来回回的。那门被他摔得砰砰响,再加上一身正红色西装无比骚包,在视觉吸引方面十分霸道,可由不得人不注意他。可曹恩齐低着头屈着手指,在桌面上抠抠扒扒着木屑,偏不抬头给他眼神。


“连我的照片都要带去国外就没必要了吧……哥哥确定自己会想我?”


“家族观念重一点是好事,更何况我向来是最疼爱家人的。”尽管曹恩齐的嘲讽意味明显到差点溢出来淹了整个别墅,但齐思钧显然不太在意。他咧嘴一笑,温和地说,“……但是怎么办呢,我的好弟弟似乎不会想我。”


”……无聊。”


曹恩齐不爱演什么兄弟情深,也懒得看他那副假惺惺的嘴脸,慢悠悠地抬头看那华丽到让人两眼发涩的吊灯,觉得它也被那门的动静撞得晃动起来。


“不会想我也没关系啦,联系小何的时候也可以顺便和我讲讲话。”齐思钧笑着,语速逐渐慢了下来,“……我们,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一起的。”


曹恩齐当时就头脑一热,眼前一黑,“唰”地站了起来。椅子倒在地上,摔得管家在外面小心翼翼地敲起门。


“你什么意思。”


他突如其来的紧张和认真在齐思钧眼里反而像成为了有趣的笑料。“什么意思都没有,”他的哥哥从小就有轻而易举看穿人的本领,这次也没有例外,“就是觉得,谁没有经历青春期呢。你想的什么,我都知道,也都理解。”


曹恩齐感觉自己在发抖。他紧紧咬着后槽牙,咬得牙根都疼。齐思钧一定也发现了,不然他也不会笑得这么开心。他在齐思钧面前从来都没赢过。


“……好笑吗?……就因为我喜欢何运晨?”


齐思钧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笑道:“那当然不是,真正好笑的是,你竟然这么轻易就承认了。我还以为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嘴巴都很硬欸。只是很可惜,对着我直球可没用,小何又听不到。”


把别人最隐秘、最羞涩的心事堂而皇之地挂出来嘲笑,再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着故作体贴的话。这就是齐思钧一贯作风,是他温柔亲切的外表下最狠毒的心,是隐藏在基因深处最高傲、最恶劣的本能。


曹恩齐的胸口火辣辣的,这股劲儿一直逼上鼻腔,逼上泪腺。他用尽全力克制着自己。“你到底想做什么?在炫耀吗?就这么想炫耀吗?”他沉沉地压着嗓音,瞪视着齐思钧,“笑话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人当然不是因为一点两点好处才活着的。”齐思钧弯腰把椅子扶起来,拍了拍,又坐上去仰视着曹恩齐通红的脸,“这本来是你要到青春期结束才会明白的道理,我现在提前告诉你啦,怎样?”


明明是仰视,可是压迫感始终如影随形。曹恩齐握紧了双拳,声音开始颤抖:“……你能不能现在就滚出去。”


“当然可以,”齐思钧笑道,“我会带着小何离开这里,让你好好珍惜自己薄冰一样不切实际而虚幻的青春期梦想。”


等你长大了就该知道,这有多宝贵。


“是不是总以为小何和你是一类人?——收起那些不值钱的心思。要是你想就这么乱七八糟地长大,那么最后他和我才算得上是一类人。”









11


在机场的时候,曹恩齐给了何运晨一个拥抱。他想,如果不是齐思钧一直在旁边站着,他还能抱得更久一点。他把下巴压在何运晨的肩膀上,头发毛茸茸的,弄得他说痒。


“怎么办呢?我们恩齐好像很粘人。”何运晨笑道。


齐思钧似笑非笑,声音轻飘飘地在曹恩齐的心里投炸弹。“才不会,恩齐很懂事的,自己一个人也会很乖。”这是最后通牒了。


曹恩齐乖乖地放开手。


“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何运晨却又牵起他的手,软软地问。


曹恩齐想了想。他想说的话太多了,都不知道要说哪一句。


“你来接我的时候总是绕来绕去的,以后我自己一个人都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就这一句吧。








12


说是故意不肯在齐思钧面前低头认输也好,努力想变得更好走到何运晨面前也好,曹恩齐的成长总算不是那么乱七八糟了。唯一要说那点……


“我觉得有可能是你身边的人干的,恩齐,你快想想自己最近有没有交什么新朋友!”


他们是在金海轩碰上的石凯。这位少爷又出来和名媛们吃下午茶了,局上才知道曹恩齐被抓的消息,还围绕三根手指给名媛们编出一个杀人魔和“帅气侦探石凯凯”的故事。不过后来倒是非常“见友忘色”地跑来了曹恩齐他们这包厢。


何运晨微微一笑,抿了口咖啡。曹恩齐仔细一想,皱起眉:“应该不会吧……他不会这样搞我的。”但石凯的话并不无道理。能往他包里塞下手指的人,那必定能近身才对。


石凯一愣:“谁?”


“……就、就……”曹恩齐左看看何运晨,右看看石凯,吞吞吐吐。


何运晨好奇道:“谁啊?”


曹恩齐见快瞒不住了,冒着被齐思钧一顿削的风险说道:“……就那天桥底下吹唢呐的。我和他最近一起玩音乐呢,很聊得来。”


“天、天桥……你、你……”石凯一时间说不出话,像噎着似的猛咳嗽,还用力一下下拍着何运晨的肩膀,何运晨也不躲,只是笑,“你这是朋友满天下啊!”


“那可不!”曹恩齐理直气壮,挺了挺胸膛,顺便把石凯的咸猪手扒拉开,“你别弄我哥,他怕疼!”


石凯看着曹恩齐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嫌弃,简直莫名其妙。“你哥都到要结婚的年纪了吧,还有你这小弟护着呢?”他瞠目结舌道,“没记错的话明天就是订婚宴了吧?”


曹恩齐的脑袋“轰”一下炸了。


“订婚?”他追着何运晨的眼神。


“是今晚。”何运晨纠正石凯。


“改时间了?”石凯问何运晨。


“跟谁啊?”曹恩齐又问。


“就是今晚,没变过。”何运晨说。


“噢,”石凯扭头和曹恩齐说,“你今晚就要有嫂子了。”


曹恩齐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吼出来了:“在哪儿订婚啊?!”


“恭喜恭喜。”石凯高兴地站起身,和何运晨握手。


“同乐同乐,”何运晨回握道,“石少爷今晚亲自给小齐祝贺吧,他肯定特高兴。”


曹恩齐:“……?”


何运晨像是终于闹够了,嘴角和眼尾都憋着笑。他拉着椅子往曹恩齐那儿挪了点,轻轻拍了拍他用力握到指节泛白的手。


“乖,是你亲哥,我们小齐先生。”何运晨笑得把头靠在他肩上,“你要有亲嫂子了。”


曹恩齐此时比看到三根手指的时候还恍惚。







13


齐思钧都没管过我,只会在出事的时候训我,曹恩齐想,他比何运晨还不像我亲哥,所以他结婚没什么好祝贺的。当然,他也没有半点把何运晨当亲哥的意思。这只是一个比方。


但是听说了订婚礼的女主角之后,曹恩齐就不那么不当回事了。


“你喜欢罗予彤么?”曹恩齐一脸不可思议,“你别骗我,我和她可是一个裤衩里长大的。”你不是喜欢……他偷偷往旁边瞟了一眼,何运晨正低着头,安静地整理着宾客名单。


“你不要语出惊人可以吗?”齐思钧整理着领带,最后满意地笑道,“我从小到大都对她很好啊,是你们没发现。”


曹恩齐整个儿大无语,甚至有种罗予彤被这个混蛋骗了的气愤感。“干嘛突然说要订婚啊?”他问,“我和予彤前几天还一起去打高尔夫了,之前完全没听说……”


“嗯嗯没有提前告诉恩齐是哥哥的不是啦,”齐思钧没想给他正经解释什么,“现在知道就行。出了这个门就别给我予彤来予彤去的,要叫嫂子,听见没?”


“……”


“听、见、没?”


曹恩齐还在发懵:“……噢。我就是、就是没想过我嫂子会是她……”


一直对着镜子的齐思钧突然转过身来,一双鹰似的双眼冷漠阴狠,直视着曹恩齐。他微微咧嘴,给了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是吗?不然你以为是谁?”


曹恩齐接不上话来,微微张着嘴,在齐思钧和何运晨面前像小时候一样狼狈。有那么一刻,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眼前破碎了。像薄冰一样,碎了一半,化了一半。


他没看清那是什么,——是齐思钧不切实际而虚幻的梦想,还是一代继承人可悲而潦草的婚姻。只是在那一刻之后,他觉得再去问齐思钧喜不喜欢罗予彤,或是罗予彤喜不喜欢齐思钧,都失去了意义。


莫名其妙地,曹恩齐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何运晨在警局前走去接电话的一幕。他按下接通键时,脚下一步一步踩碎的,和现在这些混在一起,竟是同样的东西。








14


齐思钧订婚了,未婚妻是罗家大小姐。订婚的新闻甚至盖过了“三根手指”,迅速占领了新的版头。曹恩齐原本应该高兴,可是当何运晨牵着他离开订婚典礼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完全笑不出来。


“你的表情太难看了,”何运晨笑着打趣他,“你知道最近齐家的资金运作不景气吧,小齐那边又惹了麻烦官司。你这副样子让别人看到,会背地里笑话齐家的。”


“我本来就是齐家的笑话了,有什么所谓。”曹恩齐看着掌心里那只手,用力握紧了点。何运晨不是第一次牵他的手了,每次都温温柔柔的,可只有这次,曹恩齐的心里是踏实的。


“可我刚刚看我哥,也没笑出来。”


“有吗?”何运晨回眸一笑,夜色里唇红齿白的,可漂亮。


“嗯。”曹恩齐也不知道何运晨懂不懂。齐思钧平时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公式,只有少数时候才笑得真心。刚刚在订婚礼上,只稍一眼,曹恩齐差点把自己看愣了。——齐思钧的表情就和跟他最讨厌的二舅妈吃饭时完全一模一样。


算了,还是不懂比较好。曹恩齐心想,那是罗予彤的齐思钧了,何运晨要懂这些干嘛。


“我去开车?”何运晨问,“早点回家休息好不好?”


曹恩齐想了想:“行。”








15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还没有接近别墅区。何运晨坐在副驾座上,迷迷糊糊睁开半只眼睛。


“……恩齐,你迷路了?”


曹恩齐深沉地点点头:“嗯。”


何运晨乐了:“真的?怎么不开导航啊?”“我想试试载你回家是什么感觉,”曹恩齐老老实实地说,“不知不觉……这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都快绕到城东了,”何运晨打了个哈欠,说,“准备两床被子在车上过夜得了。真是有够不懂事啊,我们恩齐。”


曹恩齐撇撇嘴,语气软了下去,装得委屈巴巴的样子:“不是说好了,在车上到回家这段路,都是我的‘可以不懂事’时间吗?”


何运晨被逗笑了,想了想,又确实是自己理亏。为了哄曹恩齐,自己可是完完整整跑了好几遍这环城公路来着。于是他只能好声好气地问:“那你今天还打算‘不懂事’多久呢?”


曹恩齐咬咬下唇,好一会儿才松开。“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是很重要的话,但是我现在还不敢说,”他突然意识到旁边的何运晨眼睛笑得弯了起来,心里一阵忙慌,“……所、所以!我打算遛到我敢开口为止。”


谁知何运晨答应得很爽快,甚至说完就把座椅拉下去睡了。“行吧!你慢慢想,最好想到明天太阳出来。”


曹恩齐腾出一只手戳他肩膀:“你是不是不开心呢,你……你不乐意啊?”


“我愿意,我愿意,”何运晨裹着外套往旁边躲,声音里带着倦意,“好好开车,不准分心。”


车里的沉默维持了很久,直到何运晨差点真的睡着前,曹恩齐才沉着嗓音,温温柔柔地开口。


“你能不能就用你刚刚说的那倒数第二句话回答我啊?”


“我想说……我想说、说……”


“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话音刚落,比那些年的创可贴、薄荷糖更温柔的,一个吻落在脸颊。呼啦啦作响的青春又吹回了眼前,不切实际而虚幻的愿望被赋予了颜色、气味……一切让人有幸福感的东西。









17


“好好开车。”


……


“……我说……不是这句吧?!”


何运晨裹着曹恩齐的外套笑,笑得很是欢畅。曹恩齐一打方向盘,原本要驶回别墅区的车又要多绕一圈了。


“好吧,我再给你一次‘不懂事’的机会,希望你这次能牢牢抓住。”


锵锵,我们恩齐从小到大都那么懂事体贴呢!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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