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请先看置顶 -
- 消息通知已关 有要事请私信 -

备注。

/WARNING:OOC


/恩何ONLY。


/搭个七夕末班车,当成段子看看罢。


-


何运晨从来不会删除前任们的联系方式,就连分手时闹得最凶的那个也不曾有过。


通讯录里,前任们的名字到最后只会留下一个姓。“张某某”、“高某某”、“陈某”、“林某”……宛如犯罪嫌疑人般在何律的手机里排成整整齐齐一串。


如果恰好有姓氏相同的,则会不幸地被备注上罪名,例如“张某某(劈腿女大学生罪)”、“张某某(妈宝男罪)”、“张某某(连袜子都不洗的巨婴罪)”……


曹恩齐一直很好奇自己在何运晨通讯录里的备注是什么。他旁敲侧击过郭文韬,但是被反将一军。


“你俩什么时候分手的?”郭文韬的眼神很真挚,如此震惊不像演的。


曹恩齐又去旁敲侧击祝子杰,祝子杰说我哥如果没有别的曹姓前任,那你就是“曹某”。曹恩齐强忍着对自己的怀疑问为什么不是“曹某某”,祝子杰沉默片刻后一脸恍然大悟,说对不起哥,我一直以为你的名字只有俩字。


没关系,曹恩齐说——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不咋在意——名字是个符号,没什么重要的。祝子杰说,也是,我哥肯定也这么想。曹恩齐听后狂灌了一杯热美式,苦得心里直流泪。


最后他去旁敲侧击了石凯,不过可能是他“太旁太侧”了,石凯并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而是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小何哇,恩齐输了游戏要搞抽查,你给咱的通讯录备注分别都是什么?”


曹恩齐的脸刷一下全红了。何运晨刚和导演对完流程,闻言推了推眼镜,脚步轻盈地走过来。“前天吃火锅的时候文韬才问了,什么游戏啊得这么玩?”他拍拍曹恩齐的肩膀,笑得脸颊肉都圆鼓鼓的。


曹恩齐瞬间浑身僵直,声音飞高了一个八度:“没啥,你要是不想……”


“行啊,你俩先呗,我去拿手机。”


石凯应了声,开始掏裤兜,抬头看见曹恩齐愁眉苦脸,俊俏的五官拧在一起,好像能拧出几滴热美式来。


“不就是真心话大冒险吗,你们天上从来没玩过这个?”石凯左顾右盼,没找着摄像头,舌头顶着后槽牙努力憋笑,“……我知道了,隐藏摄像头是吧?”


“对,”曹恩齐扶着额角猛点头,“你就这么说。”


石凯的备注没什么特别的,除了郭文韬的名字前面被加了五个A。曹恩齐的也没什么特别,他偷偷瞄何运晨的表情,发现对方依旧笑脸盈盈、兴致盎然,对于自己被从“哥哥宝贝”改成“何运晨”这件事好像完全没有半点情绪起伏。紧接着何运晨的手机就被塞进了他的手里,曹恩齐提醒自己面前还有(假想中的)摄像头,表情管理要稍微注意点。


石凯一脸傻笑,也想凑过去看,却见曹恩齐突然慌慌张张地把手机塞回何运晨的外套口袋里。事发突然,石凯都没想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一句“怎么回事”没问出口,导演又喊他过去了。


离开前,石凯心情复杂几次回头,看见曹恩齐放在何运晨口袋里那只手始终没拿出来。等到开始录节目了,石凯一看,好家伙,曹恩齐从背后搂着何运晨贴在墙角,两只手都收在对方的口袋里,头埋得低低的。


何运晨像只被蒸熟的水晶虾饺,白里透红,被颈间的热气哄得痒了就眯着眼睛躲一下。只是把手放在衣服里又不是身体里,可让曹恩齐把手拿出来跟要他命似的,直到何运晨偏着头快拧断脖子了,他终于伸手捏住水晶虾饺往嘴里送。


郭文韬走过来问石凯看什么啊这么入迷,石凯让他小声点,说有隐藏摄像头呢,别打扰曹恩齐大冒险。


录完节目之后祝子杰突然神秘兮兮地把曹恩齐叫到一旁。


“哥,我想了想哈,还是得跟你说声对不起,”祝子杰挠挠头,说,“记错人名字挺没礼貌的,我跟你道歉。”


“没关系,你没做错什么,”曹恩齐说,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不咋在意,“名字是个符号,俩字仨字没啥重要的。”


他在心里竖起两个手指,耶,曹宝也是俩字,弟弟才是比自己更早掌握真理的少数人。


-


何运晨给曹恩齐的备注:


曹宝(正在闹别扭等我道歉的笨蛋但是等着吧哼哼分手是不可能的如果他提分手就……)


后面显示不下了,何运晨说当时写的应该是把他的钢琴卖掉。


鉴于何运晨握着他下面那玩意儿的手突然用劲儿,曹恩齐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隐隐约约感觉这话的可信度有待商榷。


“所以咱俩没分手是吧?”


何运晨戳着曹恩齐的肩膀,把他一点一点戳得靠在床头,活像被欺侮的良家妇女,满眼水光潋滟。


“怎么?就这事还要我上法院理论理论?”


“哥怎么也不害臊啊,说什么法院,”曹恩齐一个翻身把人压住,笑得犬齿都露出来,“咱床上理论理论就够了。”


FIN


新芽。

WARNING:OOC


/恩何不逆。齐思钧、罗予彤为联姻夫妻,但基本上不会有感情向的描写。(意思是知道有这层关系就可以了,其他不重要。)


/是《薄冰》世界观下的番外,收录一些没有被正文记录的小碎片。建议浏览前文后再阅读。


/另一个番外指路《旧礼》








01


罗予彤凌晨三点半给曹恩齐发讯息,说她突然有点恐婚,她想逃婚。


按理说曹恩齐那时候是看不到的,因为他没有熬夜的习惯,大部分时候生活质量都挺高。但当时的曹恩齐和二十多年来的曹恩齐都不一样,他正处于热恋期,准确来说,是好不容易追到了以为这辈子都追不到的人的热恋期。


恋爱使人改变,所以他那时候还在被窝里和何运晨聊天。何运晨第二天不用上庭,由得他也陪着他在这儿胡闹。


罗予彤的第一条讯息说:睡了吗?


曹恩齐都没看第二眼,动动手指就给她从消息框里划掉了。


紧接着第二条就来了:我突然不想和你哥结婚了,我怕死了。


曹恩齐在潇洒划掉之前猛地发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手指,拉下消息框盯着罗予彤那句话看了两三秒。他爬起来又睡下,翻左又转右,总觉得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没睡。”


“那好,我先睡了,明天下午三点半金海轩我请客。”


曹恩齐:……?








02


在认真权衡了一下这个嫂子到底是有好还是没有好之后——他遗憾地想起自己是齐家的孩子,终究也千算万算,把利己主义刻进基因里——曹恩齐还是决定去赴约。


就当是为了和罗予彤穿同一条裤衩长大的交情,去给发小缓解下婚前焦虑也是应该的。他为自己找了个看得过去的借口,原谅自己一时的自私。订婚之后他和罗予彤还没有联系过,大概他们所有人都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新的关系。


……噢,除了齐思钧。他什么都能很快地适应,把自己的社会角色玩得跟卡牌游戏似的得心应手,真乃神人也。


睡到中午才迷迷糊糊醒来,外面已经飘进来一股食物的香味了。曹恩齐眯着眼摸来手机,才看到今天一大早,何运晨就发了讯息说要来给他做午饭。——不是给他带饭,不是找人做饭,说的是来给他何运晨大律师亲自来做饭。


关于这件事情显然几家欢喜几家愁。曹恩齐走到楼下的时候看到老管家长长舒了口气,询问之下,鬓角灰白的慈祥老者才抹了把额角的汗。“我是看着小何先生长大的,”老管家说,“可没见过他进厨房。”


听了这话,曹恩齐心里更乐呵了,抿着嘴笑道:“没事,我去帮他,给他打打下手。”老管家顿时愣住,想说“恩齐少爷您不是也没怎么下过厨吗”,可曹恩齐已经闪身进了厨房,还顺手锁了门。


正在和见鬼的煎蛋生气的何运晨闻声回头,招呼他道:“恩齐醒啦?过来帮我把围裙系一下。”“还有什么要帮忙呢?”曹恩齐绕了一圈过去,顺便偷吃了点,“予彤……我亲嫂子说今天请吃下午茶,我打算给我的胃腾点空间。”


“你要坑她一顿?”


曹恩齐用指尖把何运晨鼻尖亮晶晶的汗蹭掉,拥在他腰间的手一伸关了小火,笑道:“意思是这样没错,但我的重点是,你可不要那么辛苦,随便做点就好。”何运晨凝视了他好一会儿,难得有点语塞的感觉。“我很随便,”曹恩齐觉得他看上去有点脸红,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反正很可爱,“所以吃起来什么味道……”


“我也很随便。”曹恩齐连忙接话道,“你知道我怎么不挑食的。”


俩人相视一笑,在曹恩齐数年来都觉得空荡冰冷的别墅中最具有烟火气的地方交换了一个吻。


“这煎蛋还行吧?”


“……很好吃~下次不要再做了~”






03


原本曹恩齐觉得带家属蹭饭有点过意不去,得脸皮厚点才能吃得心安理得,但是开门后发现石凯也在,而且好像已经吃光好几碟点心了,他瞬间放心地把何运晨牵进来。罗予彤在毫无形象地大口吃糕点,果不其然没有在意。但何运晨摇摇头笑,借口帮他们去点菜,悄悄合上门出去了。


罗予彤肉眼可见的比之前憔悴很多。她瘦了,瘦了好多,本来就尖的下巴如今尖得能戳死人。“你的眼睛是不是凹下去了,”曹恩齐比划了一下,说,“嘴巴也一点颜色都没有。”


石凯悄声说:“她那是严重的婚前焦虑。”罗予彤双眼无神仿佛在挂空挡滑行。“我要死了,”她说,“我现在太后悔为什么要答应这件事了。”


她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刚好曹恩齐也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到底为什么这么突然?我从来都没感受到一点你们要结婚的征兆,”他问,“我也不是没想过我哥哪天就牵回一个女人介绍说是我嫂子了,但对方是你的话,我倒是真没想过你会不告诉我。”


罗予彤嘴唇蠕动了几下,好一会儿才说:“反正我表哥让我嫁,我想了想自己这辈子应该也没别的更好的安排了……就……总之这事儿有点复杂,你别管了,你哥也是为了你。”


曹恩齐当时应该是听到了最后一句话的,但是极其隐秘地闪避了过去,好像只要不注意,大脑就能当作没接收过这一信息似的。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虽然开玩笑的轻松语气,但看着罗予彤的脸还是纸一样苍白。


“那我支持你逃婚,”曹恩齐也不是第一次和他哥对着干了,根本无所谓,“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你的爱情根本就还没开始,可不能入土。”


“你俩幼稚……!”石凯看不下去了,用手指点着桌面说,“姐啊,可别冲动啊,实在不行……你跟小齐哥先婚后爱不就行了!……冲动是魔鬼啊懂不懂?”


罗予彤面无表情地呵呵一笑,说:“你根本不理解是什么感受。”


“什么感受?”


“我看到恩齐他哥的脸都觉得他下一秒要抽背我的古诗词、抽查我的作业了。”











04


三个人乱七八糟地聊了一下午,没讨论出什么解决方案,没有结果。不过他们大概也心知肚明,这种事情是不可能讨论出真正的结果来的,一切都只是苦中作乐罢了。


“你哥高兴吗?”


曹恩齐看着罗予彤沾满碎点心的脸,有点不忍心地挪开视线。“你要听实话吗,”他说,“我没觉得他很高兴。”


在车里看文件的何运晨突然收到曹恩齐的电话,让他把放在车里的钢琴演奏会的票拿两张上来,他想送给罗予彤和齐思钧度蜜月的时候用。何运晨原本没怎么在意,但看到演奏名单上有曹恩齐之后,还是有点吃惊的。


“你不会在偷偷地对你哥好吧?”


曹恩齐听了这话,完全一副“我耳朵没问题吧”的表情。“非要说我对谁好那也是在对罗予彤好吧,”他牵着何运晨的手撇撇嘴,“不过我现在也觉得糟蹋了我的票……你知道她刚刚说什么吗?”


“说你钢琴弹得烂。”


“……她说她要跟你私奔,说你从小就比齐思钧对她好。”


何运晨笑得前仰后合,靠在曹恩齐身上起不来。曹恩齐也眯着眼睛笑,一下一下顺着何运晨的头发。


“齐思钧突然要和罗予彤结婚,是因为我包里被人放手指恐吓那件事吗?”


突然的问话让何运晨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别喊你哥名字,没礼貌。”他从曹恩齐身上离开,拨了拨被弄乱的头发。


所以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变过,他们之间依然有很多很多,自己不知道、也不能知道的事情。而这次曹恩齐却大概猜到了联姻的原因。


他还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罗予彤那个对齐家虎视眈眈的表哥,八岁那年被罗家退回来的小提琴,最近齐家资金链的人为疏漏,难缠的议员经济犯罪案,齐思钧疲惫却依旧那么镇定泰然的脸……


他又一次在心里叫喊,哭泣,在平静乖巧的外表下隐忍情绪。只是这次他听到了别人的叫喊,哭泣,——因为比他大声,比他痛苦,所以他第一次听到了。


他站在婚礼的现场,那声音像海潮,汹涌澎湃,声声不绝。







05


那天曹恩齐喝了酒,醉得搂住何运晨可劲儿撒娇,哪儿都不让去。何运晨背上挂着一个人,吃力地铺着被子,一旁的管家局促不安,伸手想接又不敢。


“你喜欢我多点还是我哥多点?”


“……”


“说嘛。”


“……你明天醒来肯定会后悔自己喝了这么多。”


“你站在谁那边?我?还是我哥?”


“我站在你床边,现在准备把你丢上去。”


“那如果我是错的呢……”


“……予彤没有跟你说清楚,这件事根本不关你事,不是你的错。”


“可如果是我的错呢?”


曹恩齐平躺在床上,含着清浅泪光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如果我是错的,你站在哪一边呢?”







06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需要我做出选择……”何运晨叹了口气,给已经睡过去的曹恩齐轻轻盖好被子。


“我会站在你这边,然后告诉你,你是错的。”


但我会永远站在你这一边的。晚安。






FIN

番外完了又番外!笑死!

也不知道你们爱不爱看,反正我贼拉爱写()




旧礼。

WARNING:OOC


/启程ONLY,恩何不逆。


/是《薄冰》世界观下的番外,收录一些没有被正文记录的小碎片。建议浏览前文后再阅读。







01


八岁那年,曹恩齐想养个宠物,——一只猫,或一只狗。


在那之前他做足了准备。先是调查了家人中有没有人对宠物过敏,又仔细观察了他们对宠物是否有排斥、厌恶的态度。


老先生没有明显的倾向,更可况他也很少着家,曹恩齐不好观察。齐思钧倒是对狗蛮热情的(至少比对很多人都好),但他看狗的眼神像是在说“它真是忠诚的仆从”,这让曹恩齐越看越别扭。至于夫人,听说她以前在老别墅养了一只橘猫,不过甩手给管家很久了,也不知道猫还是不是活着。


尽管如此,曹恩齐还是想养个宠物。他不知道这个愿望该和谁说比较好,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但想获得一只毛茸茸的小伙伴的欲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予彤想要一只小狗。”


何运晨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他刚才在和见鬼的数学题生气,知道恩齐少爷进了自己房间也没怎么关注。曹恩齐一向很乖,不吵不闹,端着管家给的牛奶坐在书桌的另一边,静静地等何运晨结束功课后陪自己吃晚饭,很少会像今天一样突然开口和他说话。


小孩子总觉得自己的谎话很成功,殊不知大人眼中的他们透明得像一块玻璃,都不用再问,一眼就能把他们的小心思看穿。曹恩齐的眼睫毛抖啊抖,和心跳一样越抖越快。何运晨把笔放下,微微一笑。


“予彤想要一只小狗?”他重复着曹恩齐的话。


曹恩齐点点头。


“予彤为什么想要一只小狗?”


“……”


何运晨看着曹恩齐突然低下头,眉毛拧在一起,似乎在很认真思考的样子,忍不住笑意更浓了。“如果没有理由的话,”他捡起笔,用笔帽那头轻轻敲了敲桌面,说,“我还怎么给予彤送一只小狗呢?”


他的话让曹恩齐又陷入了一轮思考。


因为小狗可以陪我。


因为我想照顾一只小狗。


……


曹恩齐双手撑在膝盖上,仰起脸对何运晨说:“因为小狗很可爱!”


他说得很认真,眼睛也瞪大像小狗,差点把何运晨说愣了。









02


不过真是很好的理由。


何运晨附在齐思钧耳边,用手遮着嘴,声音带着笑意:“我也觉得小狗很可爱。”齐思钧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了他一眼,脸上阴晴不定地闪过一轮又一轮,最后才嘀嘀咕咕地开口。


“怎么想到送这些……东西?”他可能想说一些不太好的形容词,但何运晨一直把手掌搭在他肩上,温度透过衣服温温热热的一小块儿。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齐思钧最后还是憋回去了没说出口。


“不是问过了吗?怎么啰里啰唆的?”何运晨笑道,“小齐,你就直接说答应不答应吧。”


听到金贵的“行”字终于从齐思钧金贵的嘴里说出来,坐在他们对面的曹恩齐松了口气,这才没有那么局促不安。


“谢谢哥。”他嘴唇蠕动了几下,偷偷看向何运晨时发现对方也在含笑望着自己。


“反正你这个礼物就代表你自己送得了,我和爸妈都会另外给予彤准备的,”齐思钧说,“……小何,你有什么提议吗?”


坐在他椅子扶手上的少年收回眼神,却还没来得及收回温柔灿烂的笑意。白净的校服领口里,哗啦啦翻飞出的青春气息别样迷人。那样的人配上那样的眼、那样的笑,让鼓胀的血管里液体奔腾出敲动心脏的声音。


“还是先和先生、夫人都商量一下吧。”何运晨说,在齐思钧企图指责他又说了一句毫无用处的话之前先发制人,压在他耳边小声说,“反正你自己也想不出比小狗好太多的礼物啦。”


齐思钧满脸“你吃错药了吗”的表情被何运晨推着肩膀往外走,想要说点什么都被气得说不出来。来送甜点的管家问他们要去哪里,何运晨笑着摆摆手说只是出去散步。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两只拳头悄悄地、轻轻地对在一起,又迅速分开。——一只是沾了墨水和彩色笔的少年的手,另一只白皙圆润,来自即将拥有一只小狗的二少爷。









03


虽然对他们家来说花钱不是问题,但不能被齐思钧发现他给小狗花钱了啊。曹恩齐思来想去,决定向罗予彤借钱,顺便和她交代一下“被送狗”的事情。


罗予彤是个善良的女孩子,她直接告诉曹恩齐自己最近的钱都拿去买包包了,没有钱可以借给他,彻底打消了曹恩齐的希望,才开始对他的先斩后奏感到生气。


“反正你都直接跟小齐哥和小何哥说是我想要,不如直接就给我养好了,”罗予彤说,“你现在借我的钱,假装给我送生日礼物,又让我拒绝,你好来顺理成章把小狗接走……曹恩齐,你哥可能不是人,但我发现你是真的狗。”


曹恩齐被果汁呛得满脸通红,努力挤出和果汁一样清甜的笑容:“我保证,我保证会有更好的礼物送给你!”


罗予彤撑着脑袋撇开头,狠狠“哼”了一声,看样子不会轻易消气了。曹恩齐连忙把马卡龙往她面前一推,说:“我错了我错了……不要生气嘛,我下个星期请你去水族馆玩?”


“水族馆有什么好玩的,”罗予彤愤愤地说,“我要去你家看小狗!”曹恩齐不好意思地屈着手指抠抠脸:“……小狗不在我家,我打算养在运晨哥哥家。”


“哈?!”罗予彤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那为什么不能给我养啊!反正都是在别人家里啊!”


“运晨哥哥又不是外人!”


“……?”


看到罗予彤更加奇怪的表情后,曹恩齐突然就结巴起来,差点连一句话都说不好,“我、我的、我的意思是、运、运晨哥、离、离我家……比较近……我去那、那边比较方、方便嘛……”


“运晨哥哥已经不算外人啦?”罗予彤皱了皱鼻子,猛地起身凑近曹恩齐的脸,把他吓了一大跳,然而还有更加吓人的话下一秒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我就知道你哥和他有什么!”








04


对于何运晨和齐思钧之间的关系有了第一次特别的思考,就是因为罗予彤的这句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天真的大小姐不过是把两个哥哥往过家家的游戏里面代,可曹恩齐却觉得一点儿都不高兴。


他听到罗予彤说“运晨哥哥不算外人”的时候是高兴的,听到“你哥和他有什么”之后又不高兴了。罗予彤觉得莫名其妙,所以怪他小气,问他为什么这样。但是曹恩齐什么话都憋不出来。


他只是觉得心里滋滋冒苦水,收拾东西闷闷地回家了。后来有一段时间没和罗予彤去金海轩喝下午茶,连买小狗的钱也不向她借了。


如果换做是普通人,这样的关系有可能就断掉了,毕竟人的成长之中不止有那么一个朋友。但芒城的金字塔尖确实也只能站下那么些人,就算有心断掉,也会藕断丝连。


多年后的罗予彤摇身一变成为了齐家大少夫人,仿佛魔咒般,让一些故事被套在了某个圈子中不断上演。


一轮又一轮,一代又一代。










05


后来曹恩齐没有养上小狗。罗予彤没有借他钱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罗予彤表哥的公司和齐老先生有了大矛盾,暂时没谈拢,所以那一年的生日宴,曹恩齐没机会去给罗予彤送礼物。


这是一件不幸的大事,不过没有人把他当回事就是了。


罗予彤的表哥和齐家的关系一直都不太好,两家少了来往,但罗予彤一直都不觉得这是曹恩齐疏远她的原因。当她终于拉下面子去找曹恩齐和好的时候,曹恩齐又飞速和她冰释前嫌了,唯独不愿意解释之前到底为什么要和她冷战。


罗予彤是在写喜帖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这段莫名其妙的冷战的,说曹恩齐生气好像是因为欠他一只小狗。齐思钧一听就知道是她记错了,笑道:“肯定不是你欠他的,他不喜欢那些东西。”


但是罗予彤咬着手指想了一会儿,很肯定地表示,不,曹恩齐当时就是很喜欢小狗,他就是很想养一只小狗。她的表情实在太认真,齐思钧忍俊不禁,放下了手里的活儿。


“为什么这么肯定?那时候你们都还很小,还能记得清楚?”


“那可是曹恩齐欸!你见过他特别喜欢过什么东西没?对什么表现过特别的欲望没?”罗予彤抱着膝盖,有些夸张地说,“……能让我印象这么深刻,他一定很想要一只小狗。”


“好吧,那希望他能养一只可爱的小狗。”说得很敷衍,一如既往的敷衍,连罗予彤都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齐思钧惊奇地发现自己好像是对这件事有印象的。——似乎有个穿校服的少年趴在自己耳边,字字带笑地说过,“我也觉得小狗很可爱”。


这个故事里好像人人都感受过小狗的可爱,可实际上,人人的少年时代里都没有这么一只温暖的小狗。


它根本就从来都不存在。







06


何运晨在上班时间接到了齐思钧的电话,以为是什么工作上的要事,结果刚接通就懵了。


“予彤的生日礼物……?哪一年的?”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噢……当时你好像没送吧,说是老先生不让来着。我?我送了呀……什么?恩齐?”


齐思钧问:“恩齐和予彤当时关系就不错吧,瞒着我偷偷给她送了什么?”


何运晨想了想:“好像是……小提琴?”


“小提琴?”


“怎么了?”


“不是小狗吗?”


不是小狗吗。


往事一瞬间涌回脑海中,凭借多年默契,何运晨几乎是立刻明白了齐思钧想要说的话。他知道齐思钧聪明,只是有些刻意不被提起的事情,饶是他也只能在十多年后的今天才弄明白。


“不允许养吧。”何运晨隐去人称,没把话说得很明白。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谁家这么多规矩。”


没等何运晨反应过来,齐思钧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07


曹恩齐问何运晨,要给罗予彤送点什么新婚礼物比较好。何运晨摆弄着客厅的花,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问问予彤,她想不想要一只小狗?”


“小狗?”曹恩齐对于这个词显然比何运晨想象中敏感,他转过来趴在沙发边上,仰着脸看何运晨,“……她好像还真挺喜欢小狗,就是不知道我哥能不能接受。”


“你别管他,你只管你嫂子喜欢就好。”何运晨说。


这是何运晨难得地这么明目张胆向着自己讲话而不是向着他哥,曹恩齐心里的嘚瑟正在疯狂往外冒。他直接从沙发背上翻了出去,把何运晨抱了满怀。


“花……花!”何运晨把花和剪刀匆忙举过头顶,怕扎到他,谁知曹恩齐直接把他拦腰抱起。转了几个圈后,何运晨被稳稳放在餐桌上。


“别管花了,管管小狗吧。”


“……你先问问予彤。”


“如果她和我是一样的人,那她一定会喜欢这个礼物的。”曹恩齐笑眯眯地说。何运晨忍俊不禁:“一样的人?你先说你是什么样的人吧。”


“喜欢是在少年时代开始的,但不是只存在于少年时代。”曹恩齐说,“小时候想要小狗的愿望,也不止是存在于小时候。”


会愈演愈烈,会不断生根发芽,直到有一天再也掩盖不住,成为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08


而成长也不过如此。


剪去多余的枝叶,抛去无聊的桎梏,心底的呐喊从微弱到响亮,从无人知晓到实现愿望。


“我想养一只小狗”如此。


“我爱你”如此。





FIN


薄冰 || 曹恩齐×何运晨

WARNING:OOC


/曹恩齐×何运晨。恩何不逆。


/背景架空。少爷×律师。


/伪嫂子文学(对不起不配叫文学是我给自己抬咖了。


/很难用好人或是坏人来形容所有人……总之慎入就是了。








01


上周五,阴雨天,宜理发、忌嫁娶,齐大律师——的亲弟弟被抓了。


警笛嘟嘟嘟地响彻了七八条街,场面甚是浩大,连早餐店里正在搞卫生的大爷都拎着拖把跑出来张望。不出俩小时,报纸便头条铺天盖地写满齐思钧的名字,紧贴着的右下角用小了三号的字体不情不愿般印上“的弟弟”几个模糊小字,主次和意图都很分明。


在严冬里沉寂已久的芒城,仿佛因为新的八卦,从政客云集的酒会,到人声鼎沸的苍蝇馆子,由上而下都被赋予了融化冰雪的热度。


人当然都是八卦的,八卦是人的本性。齐家作为芒城商政大动脉的构成之一,是站在整座城市最顶端的名门望族。一旦发生什么家族丑闻,更是老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按理说,在登上各大版头之前,不管是警方还是媒体都该有人来给齐家通个气才对。可这事儿来得太突然,像是算准了齐家人松懈的时间点似的。——老先生和夫人刚去国外度假,话事人齐大少爷为了张议员的案子忙得不可开交。


当邵明明看到新闻推送连滚带爬地冲向公关部的时候,同事们还在兴高采烈地围在一起分着下午茶。你一块菠萝包,他一块西多士,局子里的小少爷吃剩饭渣滓。


“吃吃吃!吃断头饭呢!恩齐少爷出事了!——”邵明明的声音里两分愤怒,八分惊恐,满脑子是齐思钧阴恻恻的笑容。


“啊?出啥事啊?”有不怕死的还敢来接话。


“啥事还要来问我啊?要我亲自去找记者问问?!不如你这个月的薪资也让我亲自领算了!”邵明明只觉得头大。


作为齐思钧的私人助理,邵明明早就身经百战。除了手有点抖,甚至表情管理依旧非常到位。可是这次出大问题,电话打出去全部碰壁,不是讲了两句就被挂,就是根本没被接。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此时齐思钧还在法庭上,等他出来再处理恩齐少爷的事情,恐怕好多人得项上人头不保,所以当务之急肯定是把消息压住。如今能指望的,就是公关部这帮人还没被养成饭桶。


齐大律师叱咤律政界,官场里如鱼得水,手段有够狠。恩齐少爷两耳不闻窗外事,花着大把的银票追求着艺术家“不染铜臭”的高雅生活,脸皮有够厚。齐家偌大一个娱乐公司至今无人接手,因此,最得力的公关部仍维系着齐老先生打江山时的作风,——快、准、狠。黑里来,白里去,在官商灰暗和闲散庸碌中平衡着,像条滑不溜秋的毒蛇。


控制舆论不是难事,却是细活。整个芒城说小不小,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来来回回都是金字塔尖的那些人。


……可现在关注着齐家的,又不止有那些人。


或许在别的小孩背九九乘法表的年纪时就交过手,也早划分好阵营。利益相连的,利益冲突的,和不存在纠葛、也不想打交道的……邵明明本可以去找他们的任何一个“盟友”来应付这种突发事件,但手指悬在蒲熠星的号码上半分钟,他最终还是没冒这个险。


恩齐少爷特殊,他不能给别人的刀接近齐家的机会。狗血的豪门恩怨剧总是强调家族关系复杂,继承权摇摆不定,继承人貌合神离。可事实上,大家族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再冷漠的关系也得被“血浓于水”的亲情捂热了。


邵明明咬咬牙,叹了口气。


万幸,他还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02


房门打开后,曹恩齐便飞快地抬头往那边看去。来的果然是何运晨。


他的手轻轻搭在门把上,没有马上进来。成套黑色西装斯文矜贵,和臂弯里搭着的鲜艳红色外套完全不搭。不需要多么好的观察力,只需见过何运晨和齐思钧的人,都该知道这外套属于后者。


……总有办法阴魂不散啊。


曹恩齐忍住皱眉的冲动,微微起身探头,才发现是郭文韬叫住了何运晨在讲话。对方因为联系不上齐思钧焦头烂额,不断给何运晨鞠躬道歉,而他脸上一派温和笑意,说着无关紧要的安慰话。


“没关系,郭副局,这不是您的错。”


“唉,何律师,您看这……怪不好意思的……但您也知道,这属于刑事案件了,所以不是什么小事。我们只是暂时请恩齐少爷回来了解一下情况……”


“没事的,我能理解,能协助办案就好。”


他的好脾气让年轻的副局长更加惭愧,煞白的脸越埋越低。曹恩齐瞧在眼里,莫名觉得心里不舒服。一抽一抽的,滋滋冒着苦水。


“喂!”


听到屋里传来的声音,何运晨终于回过头看他。眼神相撞像沙滩与海,曹恩齐耳朵尖一颤,刚支棱起来的脖颈瞬间缩回去了点。“哥……”他嘟嘟囔囔冒出一句,眉眼也像小狗一样温顺地塌了下去。


何运晨冲他笑得温和,说:“恩齐,你叫我?”


“嗯,”曹恩齐点点头,看了眼郭文韬,故意皱着眉撇撇嘴,“……我哥呢?”


“忙呢,”何运晨垂眸,漫不经心地拂去衣袖上沾到的脏物,“我来接你回去。”曹恩齐又点头,乖巧地抿抿嘴笑。郭文韬想起他方才拽得不理人的模样,唇角的弧度有些僵硬。


何运晨转过头问郭文韬:“他可以走了吧?”


郭文韬全身抖了抖,说:“哎,可以可以。”


“谢谢。”何运晨颔首,给了一个冰冰凉凉的笑容。









03


刚走几步,何运晨又被郭文韬拦了下来。曹恩齐想凑过去听,何运晨一个侧身把他的视线堵了一半。


小气!曹恩齐干着急,皱着眉赌气似的往后退一大步,愤恨的目光大有盯穿何律师圆乎乎的后脑勺之势。


“何律师,您要不还是帮帮我,和小齐先生解释一下吧,”郭文韬踌躇着,憋得满脸通红才说出来,“……这次不是我不想管,我是真的不敢把手伸那么长啊。”


“您已经尽力了。”


“啊?”郭文韬一愣,随即迟疑地点点头,道,“是、是啊……”


“恩齐,走了。”何运晨没再说下去。见郭文韬表情尴尬,他顿了顿,微微鞠躬,这才继续往外走。


曹恩齐三步作两步追上,压在何运晨耳边悄声说:“……这就能走了?”何运晨咧嘴笑道:“你想搬两床被子留下来过夜?”曹恩齐连忙拨浪鼓摇头。


好吧,小何律师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语气已经变得和平时不一样了。


曹恩齐早有感觉,何运晨虽然待人随和,说话温声软语,可骨子里终究刻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他的举止和谈吐所展现的是极佳的教养,眉眼之间隐约透露出来的,才是跨越阶层的压迫感。


这种感觉在齐思钧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每当被哥哥从头到脚扫视的时候,不管有没有做错事,曹恩齐总是会喘不过气。——懂事后才被领回家的私生子和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当然判若云泥。


鸿沟只是被世人刻意掩盖,个中原因或是善意,或是怜悯,更多的是优越感在作祟。他们根本不屑多给既无威胁、也无来往价值的齐家二少爷一个眼神。


就像上个月才被齐思钧拎到副局长位置的郭文韬,他虽然不知道齐家兄弟的关系到底塑料到了什么程度,也完全不把曹恩齐当回事,但该给的面子一定会给。


他敬畏、惧怕齐思钧,所有的行为根源在于此。


全靠演技的戏剧局面荒谬滑稽,可有件事情,在场的人们却能达成共识。——这个圈子以掌权为荣,却以无须掌权为乐。曹恩齐既是“乐”的享用者,又是无权的屈辱者。


只是……当事人显然并不在乎这些。


终于从这晦气的地方出来,曹恩齐只想挨着何运晨说说话,结果齐思钧一通电话又要把人拐回去。何运晨跨下两节台阶就感受到衣袖被抓住,回头和小少爷大眼瞪小眼半天,对方也只是一幅受了委屈的样子,盈盈一眶眼泪要掉不掉,不吱声,好不可怜。


应该是在警局里坐了一上午,吓坏了吧。毕竟谁能有事没事让警察在自己的公文包里搜出三根被剁下来的手指。曹恩齐素来胆子不大,又是娇生惯养的齐家少爷,包里放三个带血的生鸡爪都能给他吓得够呛,别说是三根手指了。


初步怀疑是仇家报复,但齐家还没对此事展开调查,现在让他一个人待着不安全。况且也不能放任小孩自己胡思乱想吧。何运晨又瞅着他看了几眼,心软了。


“想吃下午茶?”


“城西金海轩!”小孩果然顺着竿子往他这儿爬,生怕他说出别的话,又急急补充道,“不要打包不要外送,也别让人家厨师上门来……我就喜欢你陪我在那儿吃。”


好认真的眼神,也不知道到底是对什么有执念。何运晨拍了拍他的手,一片细腻冰凉:“嗯,你在车里等等我,我接下小齐电话。”说完便按下接通键,往远处走去。


抓着他衣袖的手指霎时松了。


“你干嘛不回车上接!外面那么冷!”


何运晨一个一个脚印踩在没化透的雪地里,没回头。


春寒料峭,小助理担心恩齐少爷受凉,便把外套递了过去。曹恩齐正趴在车窗上安安静静地看何运晨打电话,没留神接过衣服,低头就被一片鲜艳的红色晃得头晕。他委委屈屈地瞪了小助理一眼,把外套轻轻放回她怀里。


“不用了,谢谢。”


“可是恩齐少爷……”


“我不穿他的衣服。”


“……”


小助理咬着下唇,一脸无措地给小齐先生叠衣服。听到动静的何运晨侧过身,发现曹恩齐在看着他。手指按在车窗上,又白又粉的一节。眼睛亮晶晶的,玻璃上有一块被热气晕染的白雾。


……小孩子。


何运晨笑笑,走回来用指节敲了敲驾驶座的玻璃,示意司机把暖气温度调高一些。








04


何运晨上车后一路无话,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曹恩齐偷偷看他,气息平稳,面色平静,清澈的镜片下睫毛微微颤动,倒不像是烦恼缠身的模样。


也是,包里发现手指这么大的事也能用半天就把自己捞出来,应该已经差不多摆平了。


至于那三根手指……当然不是曹恩齐剁的,自然也不是他放的。从警察闯入琴房说接到举报要强行拘捕,到大摇大摆地走出警局,尽管局面的变化翻天覆地,但不足以让人绝对安心。凶手的意图到底是诬陷还是恐吓,曹恩齐没有头绪。


齐家当然有不能见光的生意,他知道。但他不曾参与过,也从来都不是齐家的软肋。大费周章地将全世界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除了浪费点齐思钧的时间和精力,却又想不出更合适的解释。


……毕竟他一点都不重要,连姓氏都不是齐。


手机还是安安静静的,没人找过自己。家人,朋友……甚至连垃圾信息都没有,屏幕漆黑得可怕,像是能吞噬掉人所有好心情的无底洞。最后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何运晨的声音终于把这个无底洞给堵住了。


“恩齐。”他开口喊他的名字,然后等他的回应,声音淡得像冬天最后一场飘雪。


曹恩齐马上意识到何运晨是准备来问他今天发生的事了。但他的喉头却突然像堵住一样,发涩,发酸,发疼。


“干嘛不说话?不想理我?”


曹恩齐慌忙摇头,撇开视线不敢看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此时开不了口。太多的时候无人问津,一旦气氛趋近于温柔,有些情绪就像即将爆发的喷泉似的,一股股往上涌。


而他仅仅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何运晨偏过头,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如果不早点说的话,等会儿就要直接和小齐说了哦。”


他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大,早就把他们的兄弟关系抓得透彻。这是在给幼弟一次机会,在面对严厉的哥哥前做个“演习”呢。


何运晨刚清醒些,脑后的头发在靠背上蹭得有点乱。曹恩齐抿着嘴,左手压着右手,克制着自己替他捋顺的冲动。“我不知道,”他低下头,“当时场面太混乱了,我没来得及通知哥哥,给你们添麻烦了吗?”


……这小孩……


“当然不会。明明通知我以后,我马上就找文韬把你接出来了……只是,还是让你受苦了。”


“没关系,你们都在忙,没时间来理我这样的闲人也是正常的。”曹恩齐把自己往位角落里缩,望着窗外,“运晨哥现在还跟着我哥做事吗?……他工作这么拼命,你肯定也很累吧?”


“嗯,恩齐还是懂事,知道体贴人。”何运晨弯着眼睛笑,趁他不注意突然上手揉了揉曹恩齐的头发。


“不过恩齐,我们也有约定过对吗?”


“嗯?什么?”


“从我这里走到家的路上,你可以有一段不用那么懂事的时间。”


曹恩齐转过脸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


“想哭是可以哭的。”


曹恩齐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没说话。他点点头,然后又皱着眉摇摇头。何运晨问他怎么了,他指着自己的眼睛,说:“好像流不出眼泪。”


何运晨笑笑,伸出右手,把掌心轻轻覆在曹恩齐的眼睛上捂住。


“这样呢?”


不出多时,湿热的触感在掌心弥漫。眼泪在那柔软的、温和的黑暗中肆意,却没有一滴穿过指缝,来到这个并不能包容接纳它的世界。








05


打曹恩齐记事起,何运晨就一直在齐思钧身边了。——清瘦的身躯,圆溜溜的后脑勺,架着一副尽显少年老成的眼镜。性格开朗大方,在长辈面前嘴很甜但不碎,总是很得体的模样。


自己被接入齐家的那一天,那个人也安静地跟在齐思钧身后,然后因为齐思钧偷偷塞给他的一块蓝莓曲奇,笑得见牙不见眼。


后来习惯了齐家生活的曹恩齐回想起来,才觉得当时的情景很奇怪,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明明欢迎宴上山珍海味这么多,就算是甜点,区区一块蓝莓曲奇也算不上稀奇,为什么齐思钧就这么小心翼翼,何运晨就这么高兴呢?


齐思钧和何运晨总是形影不离,像星星和月亮,温柔而有魄力,闪耀着催促曹恩齐快快长大的光芒。在曹恩齐还学不会切一块牛排的日子里,他也曾幻想过融入哥哥的好友圈。可是过快的成长,也让他早早地看清了那些阻拦他进入这个圈子的障碍。


出身是原罪。


齐老先生晚年寻回幼子,自是待曹恩齐不薄。而哥哥齐思钧不是待他不好,虽然作秀成分居多,却仍在尽职尽责扮演好哥哥的形象。


曹恩齐不喜欢他们。准确来说,是不喜欢他们眼中无时无刻不加掩饰的——“唉,这孩子真可怜”。高高在上的目光永远有不经意的审视意味,比厌弃更让年幼的曹恩齐不知所措。


当然,他现在已经习惯甚至不知不觉沾染了这种上流社会的腐陋恶习,令人唏嘘。


何运晨在某些方面和曹恩齐是有点像的,但也不完全一样。他家本来只是普通富豪,是从政后才跟着齐家做事的。虽然西装的材质和齐大少爷并无不同,但总是将半个肩膀藏在齐思钧身后的姿势,已经说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微妙。


将人与人隔开的,真的只有物理距离的毫厘?——齐家把自己当菩萨,他们才懒得戳破。何家受到的白眼远少于尝到的甜头,也就当无事发生。  


曹恩齐曾经当面问过何运晨这个大家心照不宣的问题,当时的态度还很不好,充满挑衅的意味。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总是像只跟屁虫一样跟在我哥身后?是他的助理吗?秘书?不可能是朋友吧?还是别的……”


“恩齐,你已经长大了,说话之前最好想清楚,别让自己后悔才好。”何运晨平静地打断他,彼时声音里还有些许青涩稚气,可轻而易举堵住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原本以为让自己选择不说下去的是他那副和齐思钧相差无几的教训人的卑劣姿态,似乎连曹恩齐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其实是何运晨突然倾身在他额角贴上的创可贴,浇灭了他心里所有的委屈。


是的。他从来只有委屈,没有怒火。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唯一一个愿意来接他回家的人,于情于理,他不应该冲他发脾气。









06


说来也巧,懂事如曹恩齐,从小到大只有高一的时候打了那么一次架,就进局子了。


不过这并不代表是什么大事,除了曹恩齐,没人觉得那是一件大事。


他回齐家的时候,齐思钧早就过了会和弟弟抢玩具的年纪,所以两个人“兄友弟恭”,从不打架。不过要曹恩齐说,那个家伙就算再小一点,大概也早熟得像只千年狐狸。——需要表现兄弟关系的时候展现十八般演技,不需要的时候连电话都懒得接。


“还没联系上?”警察挠着头看了看挂钟,声音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曹恩齐一双带着血痕的白皙的手放在烂糟糟的校服裤上,缓缓摇头。警察叹了口气,又狠狠地抓了两把后脑勺的头发。


和曹恩齐打架的是郝家少爷,早几个小时就被夫人拧着耳朵走了。一家人嘴上骂骂咧咧,说什么“不懂事伤着了齐家小少爷都不知道怎么和齐老先生交代”,眼神却像冷箭,毫无顾忌地往曹恩齐身上戳,放肆打量着独自坐在角落里的——齐家少爷。 


如果不是等着这少爷家的人来打点关系,自己能蹭点油水,他也不想下班了还不回家啊。看来私生子还是真不一样,警察心想,要是换了齐家的长子坐在这里,夕阳还没沉下去人就给接走了吧。唉,好好的富家少爷,怎么也会跟小混混似的打架呢。


他吸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把气从鼻子里喷了出来。“没关系哈,我在这儿陪您等呢哈哈哈哈……”


曹恩齐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笑声戛然而止。


“有人来接我就能走吗?”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伸直了两条大长腿,眼神放空,“……一定要有人来接?”


“欸,是,”警察挨着他旁边坐下,想了想,又往反方向小心翼翼地挪了点,“来签个名就能走,不是多复杂的流程。您还没成年,我们做这些主要是得确保您的安全嘛,嘿嘿。”


曹恩齐点点头,说:“我父母都在国外,我哥又不接电话,你还是准备两床被子陪我在这过夜吧。”他直视警察,目光如此坦诚,倒没有半分开玩笑或是撒谎的意思。


“……其他人……”


“放弃吧,随缘吧。没有其他人,平时连司机都是我哥安排的。”


“……噢……”不知道是掉进钱眼了还是别的,警察先生也不泄气,“但我刚刚看您手机,通讯录里有个……”


“你看我手机了?”


“……”


“我会投诉你。”曹恩齐一字一顿地说。


他的眼神太认真了。虽然声音轻飘飘的,但眼神却没让人觉得在开玩笑。警察坐不住了,拍拍屁股起身说要去倒杯茶。


“你给那个号码打电话吧,”曹恩齐的声音从身后窜出来,把警察的脚定在原地,“……你来打,你跟他说来接我,我就不投诉你了。”


警察愁眉苦脸地蹲回坐在台阶上玩手指的曹恩齐身边。“小少爷,我这不敢直接盲打吧,”可不好说对面是哪位大人物咧,“您是不是至少得告诉我……这、这花椰菜……是哪位啊?”








07


何运晨就是花椰菜。


何运晨问曹恩齐:“听说我是花椰菜?”


“你也偷看我手机!”曹恩齐低着头嘟嘟囔囔,扒拉着手上已经结痂的血痕,“你们大人都喜欢偷看别人东西,觉得我的隐私就不是隐私,秘密就不是秘密……”


“恩齐,不是这样的,”何运晨双手放在曹恩齐肩上,微微掰正向自己,眼里的笑意快藏不住了,“不如先问问为什么警察同志给我打电话的第一句是,‘请问是花椰菜先生吗’?”


“……”


“我记错了你的名字,对不起。”曹恩齐坚持不懈地虐待自己的手,就是不肯抬头看何运晨,“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真的不知道。我俩又不熟。”


“没关系,我怎么会怪你?我也就在你的欢迎宴和生日宴上见过你几面吧……啊还有小齐高中毕业那次,”何运晨微笑道,“想不到你会存我的手机号码……是小齐给你的吗?”


“才不是……”烦死了,为什么总是能和齐思钧扯上关系。曹恩齐的心脏像被人斜切了个口子,开始滋滋冒苦水。


好在警察叔叔拯救了他。“欸小何先生,请在这边签字吧。”


确实只是需要签个名就好,没有复杂的流程。这波是自讨苦吃,把恩齐少爷扣留的时间太长了,长得跟何运晨讨价还价都没了底气。警察百般暗示自己有多么不容易,何运晨左耳进右耳出,还在桌上顺走了两颗薄荷糖。


“他可以走了吧?”


“哎,可以可以。”警察心里咬牙切齿,连忙鞠躬。


可何运晨却没有立刻走。小心翼翼牵起了曹恩齐伤痕累累的手以后,他又定定地盯着眼前的大盖帽。面对一双圆溜溜的清澈双眼,所有谎言似乎无所遁形。警察的心虚达到了顶峰。


“小、小何先生还有什么事?”


“没事,没什么事。”


警察松了口气,可他话锋一转——


“但我在想啊,幸好今天来的是我。要换了小齐来接他弟弟,您的下半生可怎么办啊?”


很好的假设,很好的空炮弹。手被很好地保护在那人掌心的曹恩齐心想,可是这个假设太虚幻了,根本不会实现。至少是今天,来接我回家的人只有你。


你看看,我明明只有你。









08


“我一直都是花椰菜,还是上星期和我吵架才故意改的?”


曹恩齐心脏突突跳了两下,下意识把何运晨的手抓紧了些。“我们有吵架吗?”他嘴上却说着,“你刚刚还跟别人说和我只见过几面,什么欢迎宴、生日宴的。”


“那是你先在警察先生面前说我们不熟的吧。”何运晨不给他留颜面,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曹恩齐不说话了,愤愤地拿脚边的小石头撒气。主要是真的接不上话。且不说何运晨那张天生就是会成为律师的嘴占尽优势,光说这件事,他曹恩齐完全不占理。


他还在那儿自个儿纠结呢,何运晨可没顾得上小孩子家家的复杂情绪。“我等会儿和小齐有个应酬,刚好顺路送你回家,快点上车。”他低头扣着安全带。


曹恩齐背着书包站在车外,双手扒在车窗上,眼神像只湿漉漉的小狗:“你又不回家吃饭吗?”


何运晨抬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一时间没分清曹恩齐说的家是他家还是自己家。不过他脑子里都是为应酬做的准备,没有很清醒,懒得再细想就翻篇了。


“忙呢,忙得你哥可能都没空教训你。”司机已经将车子启动了,何运晨见曹恩齐还是没有上车的意思,这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恩齐?”


“……你们忙吧,我这种闲人自己回去就行。”说完转身就要走。


这下是真的不对劲了。


“……恩齐?……恩齐!”


何运晨叫他他也不理,只好按下车窗,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曹恩齐的领子把人拎了回来。曹恩齐吃痛,“啊”了一声,眉毛紧紧皱在一起。何运晨瞧见他一身破烂校服和污秽血痕,这才松开。


可还没等何运晨酝酿好说什么,曹恩齐先开口了,差点把何运晨震得说不出话来。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总是像只跟屁虫一样跟在我哥身后?是他的助理吗?秘书?不可能是朋友吧?还是别的……”平时就是教养极好的温柔孩子,就算是在发火也不敢提高音量。


“……那不都是他的事嘛……你为什么又要……”


为什么又要……像对待自己的事一样……把他的人生当作自己的人生一样呢……


“恩齐,你已经长大了,说话之前最好想清楚,别让自己后悔才好。”何运晨快速收起一脸不可思议,语气也平淡下来。他没有完全点明,但曹恩不可能还听不懂。曹恩齐当然什么都知道,只是以为何运晨还不知道。


原来一切都心甘情愿?因为父亲给齐家做事,所以决定一辈子围着齐思钧转吗?曹恩齐鼓起勇气去直视何运晨的眼睛,只觉得太清明。平静而温柔,没有哀伤,没有愤怒,自己最糟糕的情绪在他那儿仿佛都成为了让人厌恶的垃圾。


“……你在等我说对不起吗?我不会道歉的。”


“在生什么气呢?”


“我……”


“好啦,没事的。”


一枚创可贴温柔地落在他额角。


曹恩齐原本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他要宣泄他的委屈,他自己委屈,也替何运晨委屈。他觉得他们就是同一类人,堪堪攀附在金字塔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明知道所走的路随时会碎掉、烂掉,必须要依靠什么人才能好好活着,可还是要继续往下走。


他要大哭大闹,告诉他他和郝家少爷吵架是因为那个混蛋用学校的广播笑他是野种,笑他像坨沾上了齐家的屎,笑他什么都不是,迟早会成为齐老先生和齐思钧的累赘。他想说自己从小到大都在忍受这样的恶心话,那些人冰冷的眼神让他经常喘不过气。他想说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被送去警察局,那个混蛋很快被爸妈接走了,却没有一个人发现自己没回家,来带自己回家。


他受够了。


他想说他受够了。


可是他还什么都没说出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09


会哭的孩子确实有糖吃。曹恩齐的性格可倔了,可过去有多不屑,今天捏着手里的薄荷糖,就有多真香。——那只是何运晨从警察局里顺出来的薄荷糖,一袋子廉价香精味,比那时齐思钧塞给何运晨的蓝莓曲奇还要廉价好多倍。


他自己吃了一颗,又问何运晨要不要吃剩下那颗。那时候司机被何运晨赶去先找齐思钧了,顺便带话自己不回公司,晚点直接去金海轩。所以现在开车的是新手司机何运晨。


看出来他并不放松,拒绝得特别果断,一点都不想和曹恩齐说话的样子。


“我剥给你吃好不好?”曹恩齐从后座探出身来,歪着头看他,眼睛忽闪忽闪的。


“你别打扰我开……”刚拿驾照不久的何运晨精神高度紧绷,一个“车”字没说出来反而是甜味在唇齿间弥漫,吓得他猛踩一脚刹车。曹恩齐的脑袋哐当一下撞到车顶,痛得他尽抽凉气。没留神,指尖也在何运晨的嘴唇上狠狠擦过,触感又温又软,猛地叫人心慌。


曹恩齐忙缩回后座上,又做贼似地缩回手,把那抹薄荷味悄悄藏起。


“撞到哪儿了?疼不疼?”何运晨一只手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趁着红灯连忙转身看曹恩齐。


“没有。刚和人打完架,哪还有什么能疼的。”


“你还知道……”何运晨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奈,“恩齐,我最后问你一次,真的没有什么要和我说?你可想好再回答我,不然就直接和你哥去说了啊。”


“……”


“真的不说?”


“……”


“行,那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吧。”何运晨叹了口气,声音软软的,黏黏的,像化在指尖的薄荷糖,“从这里到你家,我给你时间哭,也给你时间难过。但是之后一定要好好跟小齐说话,听到没有?”


“……说得我好像很不懂事一样……”


“是啊是啊,就是给你一段可以不懂事的时间。”何运晨叹了口气,化不开的惆怅让曹恩齐刚停住的眼泪又想往下掉。


他说:“我们恩齐啊,就是太懂事了。”


从警察局到齐家十五分钟的路程,何运晨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直到最后齐思钧不耐烦了,亲自来电话催,他才在晚宴上姗姗来迟。


不是新手司机开得慢,也和路况无关。而是从城东到城西,何运晨的车远远绕开了回家的路。在繁华夜景中变成河流,流淌在城市的寂静边缘,慢悠悠地等待着懂事的小孩收拾着自己偶尔不懂事的情绪。


只要车还没有停在家门口,那段“可以不懂事”的时间就没有达到终点。









10


曹恩齐的发育期稍微比别人晚些。当齐思钧和何运晨决定双双出国念研究生的时候,他还没有何运晨高,需要稍微踮脚,才能保持身高持平。


他那时候很瘦,肩膀不像现在一样宽,身体也很不好。在他试图有意无意地和家里提起也想跟着去国外念大学时,遭到了果断的拒绝,理由竟然是他的身体在国外会水土不服,而且一直不服。


出国念书这件事显然令齐思钧很高兴。曹恩齐注意到,他哥永远标准化的笑容上出现了喜悦的波动。——他很会观察齐思钧,毕竟从小到大他都需要通过观察他哥来判断自己如何说谎。


何运晨说,这是齐思钧好不容易才和齐老先生争取来的,很难得。曹恩齐问,那你为什么也要去?何运晨歪着头看着他笑,笑了一会儿,曹恩齐自己撇开眼。


“算了,当我没问。”他心里又开始滋滋冒苦水,这次还带了点酸味。


齐思钧进房间的时候带着一阵风,出去的时候又带出去一阵,来来回回的。那门被他摔得砰砰响,再加上一身正红色西装无比骚包,在视觉吸引方面十分霸道,可由不得人不注意他。可曹恩齐低着头屈着手指,在桌面上抠抠扒扒着木屑,偏不抬头给他眼神。


“连我的照片都要带去国外就没必要了吧……哥哥确定自己会想我?”


“家族观念重一点是好事,更何况我向来是最疼爱家人的。”尽管曹恩齐的嘲讽意味明显到差点溢出来淹了整个别墅,但齐思钧显然不太在意。他咧嘴一笑,温和地说,“……但是怎么办呢,我的好弟弟似乎不会想我。”


”……无聊。”


曹恩齐不爱演什么兄弟情深,也懒得看他那副假惺惺的嘴脸,慢悠悠地抬头看那华丽到让人两眼发涩的吊灯,觉得它也被那门的动静撞得晃动起来。


“不会想我也没关系啦,联系小何的时候也可以顺便和我讲讲话。”齐思钧笑着,语速逐渐慢了下来,“……我们,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一起的。”


曹恩齐当时就头脑一热,眼前一黑,“唰”地站了起来。椅子倒在地上,摔得管家在外面小心翼翼地敲起门。


“你什么意思。”


他突如其来的紧张和认真在齐思钧眼里反而像成为了有趣的笑料。“什么意思都没有,”他的哥哥从小就有轻而易举看穿人的本领,这次也没有例外,“就是觉得,谁没有经历青春期呢。你想的什么,我都知道,也都理解。”


曹恩齐感觉自己在发抖。他紧紧咬着后槽牙,咬得牙根都疼。齐思钧一定也发现了,不然他也不会笑得这么开心。他在齐思钧面前从来都没赢过。


“……好笑吗?……就因为我喜欢何运晨?”


齐思钧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笑道:“那当然不是,真正好笑的是,你竟然这么轻易就承认了。我还以为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嘴巴都很硬欸。只是很可惜,对着我直球可没用,小何又听不到。”


把别人最隐秘、最羞涩的心事堂而皇之地挂出来嘲笑,再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着故作体贴的话。这就是齐思钧一贯作风,是他温柔亲切的外表下最狠毒的心,是隐藏在基因深处最高傲、最恶劣的本能。


曹恩齐的胸口火辣辣的,这股劲儿一直逼上鼻腔,逼上泪腺。他用尽全力克制着自己。“你到底想做什么?在炫耀吗?就这么想炫耀吗?”他沉沉地压着嗓音,瞪视着齐思钧,“笑话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人当然不是因为一点两点好处才活着的。”齐思钧弯腰把椅子扶起来,拍了拍,又坐上去仰视着曹恩齐通红的脸,“这本来是你要到青春期结束才会明白的道理,我现在提前告诉你啦,怎样?”


明明是仰视,可是压迫感始终如影随形。曹恩齐握紧了双拳,声音开始颤抖:“……你能不能现在就滚出去。”


“当然可以,”齐思钧笑道,“我会带着小何离开这里,让你好好珍惜自己薄冰一样不切实际而虚幻的青春期梦想。”


等你长大了就该知道,这有多宝贵。


“是不是总以为小何和你是一类人?——收起那些不值钱的心思。要是你想就这么乱七八糟地长大,那么最后他和我才算得上是一类人。”









11


在机场的时候,曹恩齐给了何运晨一个拥抱。他想,如果不是齐思钧一直在旁边站着,他还能抱得更久一点。他把下巴压在何运晨的肩膀上,头发毛茸茸的,弄得他说痒。


“怎么办呢?我们恩齐好像很粘人。”何运晨笑道。


齐思钧似笑非笑,声音轻飘飘地在曹恩齐的心里投炸弹。“才不会,恩齐很懂事的,自己一个人也会很乖。”这是最后通牒了。


曹恩齐乖乖地放开手。


“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何运晨却又牵起他的手,软软地问。


曹恩齐想了想。他想说的话太多了,都不知道要说哪一句。


“你来接我的时候总是绕来绕去的,以后我自己一个人都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就这一句吧。








12


说是故意不肯在齐思钧面前低头认输也好,努力想变得更好走到何运晨面前也好,曹恩齐的成长总算不是那么乱七八糟了。唯一要说那点……


“我觉得有可能是你身边的人干的,恩齐,你快想想自己最近有没有交什么新朋友!”


他们是在金海轩碰上的石凯。这位少爷又出来和名媛们吃下午茶了,局上才知道曹恩齐被抓的消息,还围绕三根手指给名媛们编出一个杀人魔和“帅气侦探石凯凯”的故事。不过后来倒是非常“见友忘色”地跑来了曹恩齐他们这包厢。


何运晨微微一笑,抿了口咖啡。曹恩齐仔细一想,皱起眉:“应该不会吧……他不会这样搞我的。”但石凯的话并不无道理。能往他包里塞下手指的人,那必定能近身才对。


石凯一愣:“谁?”


“……就、就……”曹恩齐左看看何运晨,右看看石凯,吞吞吐吐。


何运晨好奇道:“谁啊?”


曹恩齐见快瞒不住了,冒着被齐思钧一顿削的风险说道:“……就那天桥底下吹唢呐的。我和他最近一起玩音乐呢,很聊得来。”


“天、天桥……你、你……”石凯一时间说不出话,像噎着似的猛咳嗽,还用力一下下拍着何运晨的肩膀,何运晨也不躲,只是笑,“你这是朋友满天下啊!”


“那可不!”曹恩齐理直气壮,挺了挺胸膛,顺便把石凯的咸猪手扒拉开,“你别弄我哥,他怕疼!”


石凯看着曹恩齐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嫌弃,简直莫名其妙。“你哥都到要结婚的年纪了吧,还有你这小弟护着呢?”他瞠目结舌道,“没记错的话明天就是订婚宴了吧?”


曹恩齐的脑袋“轰”一下炸了。


“订婚?”他追着何运晨的眼神。


“是今晚。”何运晨纠正石凯。


“改时间了?”石凯问何运晨。


“跟谁啊?”曹恩齐又问。


“就是今晚,没变过。”何运晨说。


“噢,”石凯扭头和曹恩齐说,“你今晚就要有嫂子了。”


曹恩齐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吼出来了:“在哪儿订婚啊?!”


“恭喜恭喜。”石凯高兴地站起身,和何运晨握手。


“同乐同乐,”何运晨回握道,“石少爷今晚亲自给小齐祝贺吧,他肯定特高兴。”


曹恩齐:“……?”


何运晨像是终于闹够了,嘴角和眼尾都憋着笑。他拉着椅子往曹恩齐那儿挪了点,轻轻拍了拍他用力握到指节泛白的手。


“乖,是你亲哥,我们小齐先生。”何运晨笑得把头靠在他肩上,“你要有亲嫂子了。”


曹恩齐此时比看到三根手指的时候还恍惚。







13


齐思钧都没管过我,只会在出事的时候训我,曹恩齐想,他比何运晨还不像我亲哥,所以他结婚没什么好祝贺的。当然,他也没有半点把何运晨当亲哥的意思。这只是一个比方。


但是听说了订婚礼的女主角之后,曹恩齐就不那么不当回事了。


“你喜欢罗予彤么?”曹恩齐一脸不可思议,“你别骗我,我和她可是一个裤衩里长大的。”你不是喜欢……他偷偷往旁边瞟了一眼,何运晨正低着头,安静地整理着宾客名单。


“你不要语出惊人可以吗?”齐思钧整理着领带,最后满意地笑道,“我从小到大都对她很好啊,是你们没发现。”


曹恩齐整个儿大无语,甚至有种罗予彤被这个混蛋骗了的气愤感。“干嘛突然说要订婚啊?”他问,“我和予彤前几天还一起去打高尔夫了,之前完全没听说……”


“嗯嗯没有提前告诉恩齐是哥哥的不是啦,”齐思钧没想给他正经解释什么,“现在知道就行。出了这个门就别给我予彤来予彤去的,要叫嫂子,听见没?”


“……”


“听、见、没?”


曹恩齐还在发懵:“……噢。我就是、就是没想过我嫂子会是她……”


一直对着镜子的齐思钧突然转过身来,一双鹰似的双眼冷漠阴狠,直视着曹恩齐。他微微咧嘴,给了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是吗?不然你以为是谁?”


曹恩齐接不上话来,微微张着嘴,在齐思钧和何运晨面前像小时候一样狼狈。有那么一刻,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眼前破碎了。像薄冰一样,碎了一半,化了一半。


他没看清那是什么,——是齐思钧不切实际而虚幻的梦想,还是一代继承人可悲而潦草的婚姻。只是在那一刻之后,他觉得再去问齐思钧喜不喜欢罗予彤,或是罗予彤喜不喜欢齐思钧,都失去了意义。


莫名其妙地,曹恩齐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何运晨在警局前走去接电话的一幕。他按下接通键时,脚下一步一步踩碎的,和现在这些混在一起,竟是同样的东西。








14


齐思钧订婚了,未婚妻是罗家大小姐。订婚的新闻甚至盖过了“三根手指”,迅速占领了新的版头。曹恩齐原本应该高兴,可是当何运晨牵着他离开订婚典礼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完全笑不出来。


“你的表情太难看了,”何运晨笑着打趣他,“你知道最近齐家的资金运作不景气吧,小齐那边又惹了麻烦官司。你这副样子让别人看到,会背地里笑话齐家的。”


“我本来就是齐家的笑话了,有什么所谓。”曹恩齐看着掌心里那只手,用力握紧了点。何运晨不是第一次牵他的手了,每次都温温柔柔的,可只有这次,曹恩齐的心里是踏实的。


“可我刚刚看我哥,也没笑出来。”


“有吗?”何运晨回眸一笑,夜色里唇红齿白的,可漂亮。


“嗯。”曹恩齐也不知道何运晨懂不懂。齐思钧平时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公式,只有少数时候才笑得真心。刚刚在订婚礼上,只稍一眼,曹恩齐差点把自己看愣了。——齐思钧的表情就和跟他最讨厌的二舅妈吃饭时完全一模一样。


算了,还是不懂比较好。曹恩齐心想,那是罗予彤的齐思钧了,何运晨要懂这些干嘛。


“我去开车?”何运晨问,“早点回家休息好不好?”


曹恩齐想了想:“行。”








15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还没有接近别墅区。何运晨坐在副驾座上,迷迷糊糊睁开半只眼睛。


“……恩齐,你迷路了?”


曹恩齐深沉地点点头:“嗯。”


何运晨乐了:“真的?怎么不开导航啊?”“我想试试载你回家是什么感觉,”曹恩齐老老实实地说,“不知不觉……这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都快绕到城东了,”何运晨打了个哈欠,说,“准备两床被子在车上过夜得了。真是有够不懂事啊,我们恩齐。”


曹恩齐撇撇嘴,语气软了下去,装得委屈巴巴的样子:“不是说好了,在车上到回家这段路,都是我的‘可以不懂事’时间吗?”


何运晨被逗笑了,想了想,又确实是自己理亏。为了哄曹恩齐,自己可是完完整整跑了好几遍这环城公路来着。于是他只能好声好气地问:“那你今天还打算‘不懂事’多久呢?”


曹恩齐咬咬下唇,好一会儿才松开。“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是很重要的话,但是我现在还不敢说,”他突然意识到旁边的何运晨眼睛笑得弯了起来,心里一阵忙慌,“……所、所以!我打算遛到我敢开口为止。”


谁知何运晨答应得很爽快,甚至说完就把座椅拉下去睡了。“行吧!你慢慢想,最好想到明天太阳出来。”


曹恩齐腾出一只手戳他肩膀:“你是不是不开心呢,你……你不乐意啊?”


“我愿意,我愿意,”何运晨裹着外套往旁边躲,声音里带着倦意,“好好开车,不准分心。”


车里的沉默维持了很久,直到何运晨差点真的睡着前,曹恩齐才沉着嗓音,温温柔柔地开口。


“你能不能就用你刚刚说的那倒数第二句话回答我啊?”


“我想说……我想说、说……”


“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话音刚落,比那些年的创可贴、薄荷糖更温柔的,一个吻落在脸颊。呼啦啦作响的青春又吹回了眼前,不切实际而虚幻的愿望被赋予了颜色、气味……一切让人有幸福感的东西。









17


“好好开车。”


……


“……我说……不是这句吧?!”


何运晨裹着曹恩齐的外套笑,笑得很是欢畅。曹恩齐一打方向盘,原本要驶回别墅区的车又要多绕一圈了。


“好吧,我再给你一次‘不懂事’的机会,希望你这次能牢牢抓住。”


锵锵,我们恩齐从小到大都那么懂事体贴呢!





FIN


太阳花 || 曹恩齐×何运晨

WARNING:OOC


/曹恩齐×何运晨,名字前后有意义。


/入股启程了,我来为组织贡献一点点粮!










01


一直到即将结束营业的傍晚,她才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工作日来买花的客人和周末相比少得可怜,离鲜花会被大量购买的节日又有着遥远的时间距离。情人节、清明节店里都热闹过,但已经过去很久了。她昨天才在日历本上用红色的笔标记了七夕的时间,好让自己有些盼头。


生活好似清汤寡水,日历本上的那些红色圈圈像童年时最爱的果汁软糖,所以唯有盼头是甜的。


关门前唯一的客人是附近念初中的女孩,——穿着校服进来,匆匆要了两三支百合,在进门的风铃声还没完全消散之前又离开了。那时候是清晨。紧接着就是风铃漫长的沉默。


下班高峰期的车水马龙是常态,杂乱的鸣笛声一点都不动听悦耳。她依旧半蜷缩在柜台后面,期盼着太阳快点下山,这样她就能回家做刚学会的戚风蛋糕。但她又期盼着风铃声再次响起来。


今天刚进的太阳花真漂亮,如果除了她以外无人欣赏,实在是太可惜了。






02


恰好就是拉开花店门的那一刻,何运晨接到了曹恩齐的电话。


“对,我已经快到了,”他一手推门,一手拎着包,急急忙忙歪着头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啊这么快啊,那我马上来。这边在堵车,我……”


清脆的风铃声唐突地响了起来,何运晨一抬眼,看到柜台后站起来的店主姑娘惊讶的目光。


“什么?……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我没去哪里,正在快马加鞭冲向你学校呢。放心吧,就算跑死八匹马我也不会迟到的。”


还没有给对面反应的时间,何运晨快速挂了电话,微微松了口气,又马上吊了回来。“您好,想问问您,给朋友毕业典礼上送花的话……送什么比较合适呢?”他用手指擦掉额头上的汗,衬衫的领口已经跑出了被汗浸湿的痕迹。


店主姑娘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眨眨眼,突然捂嘴惊道:“啊!您是昨天那个……”


她认出他了。这位戴眼镜、笑容温和亲切的男士昨天来买走了一束玫瑰。因为吐字太清晰,语气太温柔,以及双肩包里的便当太香,给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客人实在太少了,她想不仔细观察记忆都难。


她的反应是何运晨没预料到的,有些尴尬,只得无奈地耸耸肩,摊手笑道:“是的,又来麻烦您了。”


“请别这么讲……您刚刚是说,是想给朋友的毕业典礼送花吗?”


“对,是大学生,今天要毕业了呢。”


闻言,店主的表情突然有些奇怪,眉心浅皱在一起,嘴角抿着。何运晨仔细想了想,觉得那是一种接近于害羞的情绪。


“是、是……女朋友吗?”


“啊?……啊……”


“不是这样的,”何运晨耳畔“嗡”一声响,一时间觉得视线恍惚,忙摆手道,“……老实说,我就是因为昨天买了不合适的花,怕被朋友误会,今天才赶来重新买的。”


女孩不经意的话让他的全身的血液仿佛冲上了大脑。他强忍着拔高音量的冲动,尽量平和地回答,为了给自己的话增加可信度。情绪波动越大越是有鬼,要做时刻冷静而机智的优秀律师。何运晨念经般速速念了几遍他临时创立的人生名言警句。


“那就是普通朋友吧?”


“也不……嗯……应该算是吧,”何运晨努力平衡了一下曹恩齐在他心里的定位,“就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就是不小心打过炮的那种非常要好的朋友。他拽了拽双肩包的带子,在心里绝望地给曹恩齐补上不可或缺的定语,就当是没有欺骗店员姑娘了。


姑娘的建议给的非常快,看上去就跟提前知道他会来并且准备好了一样。“太阳花可以吗?……如果是给毕业生的话,寓意对生活、对梦想的热爱。”


“好的好的,麻烦您包起来吧。”何运晨低头看了看表,马上说道。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谢谢光临。”


风铃声又让冷清的花店热闹了一小阵,直到夕阳沉没,余音才拉下了闸门。






03


今天是曹恩齐的毕业典礼,邀请函早在一个月前就交到何运晨手里了。一向软软的、看起来很好说话也很好欺负的小孩将律师哥哥从身后抱住,紧紧箍在怀里,带着笑意问他会不会来。


何运晨挣扎着,在曹恩齐双臂的禁锢中把邀请函塞进了口袋。“好啦好啦,我应该会来的,我有空就来。”他的脑海中,行程表已经开始运作,并把毕业典礼那天的日期标红了。


可曹恩齐的嗓音像骤然吹起的和风,哗啦啦地推向平静的湖面,带起阵阵涟漪。“你就不能现在答应我吗?”大概是因为他说话向来细声细气,陡然提高的嗓音虽然没有吓到人,但也让何运晨不知所措了一瞬。


个子高高的小孩垂着头,耷拉着眉眼,看起来像只可怜的漂亮狗狗。何运晨觉得可爱又好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曹恩齐,你的眉毛好像在生气欸。”


“……我没有在生气……”


“完了完了,现在鼻子也生气了!”


“……你这个大忙人,肯定觉得我在无理取闹了……”


“没有啊,眉毛和鼻子生气,又不是恩齐生气,怎么算是无理取闹呢?”何运晨逗够了他,禁不住捧腹大笑。曹恩齐双手抓着双肩包的带子,盯着自己的脚尖,嘟嘟囔囔道:“……在说啥玩意儿啊……”


眼看着人脸颊越来越红,何运晨见好就收,只在眼底留下浅浅的、安抚性质的笑意。“……如果你很在意的话,我今晚回去确认一下工作上的事情,然后给你答复。这样可以吗?”


“我没有很在意!”曹恩齐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就是……你的毕业典礼我有参加嘛,我的毕业典礼你也要来才算是公平。”


那天他们刚打完排球,全身热乎乎、汗涔涔的。曹恩齐的话伴随晚风把何运晨突然吹醒了。他恍然大悟,原来曹恩齐在意的原因,竟然是这样可爱的理由。


已经毕业的学长何运晨和今年要毕业的钢琴系学生曹恩齐,是因为去年的毕业晚宴认识的。大概也就是,一年前的这段时间。


那年学生会的会长齐思钧大气,没让演出的学弟学妹们回后台吃盒饭。前来参加演出的钢琴组有幸在晚宴上分得一桌席位,曹恩齐也有幸见到“有点憨的聪明人”何运晨被几个“非常聪明的憨憨”朋友骗着灌酒,喝到整个人东倒西歪。


他是学生演讲代表,彩排的时候曾经站在过曹恩齐身边。笑容甜甜的,声音软软的,谈吐不凡,整个人散发着温和又理性的气场,而身上有股说不出来的淡淡清香,似乎不是常见的沐浴露或者香水。


后台人太多,挨得太近,那阵若有似无的香味逼得曹恩齐莫名感觉不自在,微微动了动胳膊,碰上了冰冷的墙壁。


这细小的动作似乎被何运晨注意到了,他偏过头来笑着问他:“学弟,紧张吗?”


“啊……不是,”他和曹恩齐差不多高,偏头的时候将笑意零零碎碎洒了他满眼,曹恩齐说话连同呼吸都不敢用力,小心翼翼地生怕打破些什么,“……不紧张,已经习惯了。”


“是吗?……那我还没有习惯啊。”他把头转了回去,叹了口气。曹恩齐心里空了一下,以为何运晨是不打算再和自己聊下去了。


“学弟你叫什么名字?”


“啊?……啊,曹、曹恩齐。”


何运晨突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我发现你还是很紧张啊,”他贴着他手臂,垂下的手指敲了敲他的手背,“感觉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被吓到的样子,是不是太紧绷着自己了才会这样?”


“……我没……”


“嘘,彩排要开始了。”


前厅传来了齐思钧主持的声音,曹恩齐乖乖咽回来快要说出口的话。他深深吸了口气,没有再动弹半分。何运晨仰着头眯着眼,嘴里念念有词着演讲稿。他的手背依然和曹恩齐的紧贴着,细腻的温暖相存相依。


刚开始在彩排后台注意到他就是因为觉得他好看。但仔细看看,他好像也没有长得那么那么好看,至少没有说像天仙那样好看。曹恩齐低头抿了口香槟,眼神又急不可耐地黏了回去,——但是好可爱啊。


被朋友灌了好几轮酒以后,齐思钧来拦,说再喝下去怕何运晨该爬上台跳舞了。蒲熠星他们扒拉着齐思钧的手。“让他喝!让他跳!”他们兴奋道。齐思钧无奈,只得又嘱咐了几句,急急忙忙跑去另一边应酬。


好在何运晨控制住了自己想成为rap star的心,没有让自己的酒后行为太过引人注目。曹恩齐看着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盈润的嘴唇通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亮晶晶的。他先是慢慢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缓缓低下头,最后一下子栽倒在桌上。


睡着了。曹恩齐这才反应过来。何运晨这是,把自己喝睡过去了。






04


当齐思钧过来拍他的肩膀的时候,曹恩齐已经忘记自己到底喝了多少了。他只看见齐思钧的眼神将信将疑,还试图让他数一数面前到底竖起来多少根手指。曹恩齐乖乖地数了,其中有两题还是蒙的。不过看齐思钧松了口气的样子,自己估计是通过了考验。


“恩齐学弟,你要回宿舍是吗?”齐思钧道,“如果你顺便的话,能不能把小何一起送回去?”


他转过头,指了指刚被郭文韬叫醒,现在坐在椅子上揉眼睛的何运晨。小何学长看起来懵懵的,眼镜框快从鼻梁上滑落了。


大四的时候很多学长已经在外面租房住了,像何运晨这样留宿学校的寥寥无几,能陪他回去的好友更是一个都找不出来。齐思钧惊人的记忆力让他想起彩排的时候余光瞥见何运晨和这个学弟有说有笑的样子,估计是认识的朋友。


他问了问演奏组的同学,得到了“曹恩齐是个温柔善良又负责的好人”的信息。本着给何运晨挑个好保镖的心思去找了曹恩齐的齐思钧,那时候没想到自己那是给何运晨挑了个好男朋友。


那天晚上的曹恩齐根本没有看上去那样清醒,他只是喝醉了酒也表现得很乖。而何运晨也根本没有看上去那样迷糊,他只是为了躲酒发挥了一下自己还算过得去的演技。


半醉不醉的状态碰上迷人的夜晚,带着即将与校园斩断最后联系的不舍和伤感,以及萌生不久的一点好感和欣赏,手背与手背的温暖交集逐渐演变成了更近的距离。


滚上床的时候,曹恩齐用最后的理智保持着小心翼翼。他不希望自己把对方弄痛了,一丁点都不想。一双弹钢琴的巧手和寡言的薄唇四处留情,所及之处都是柔软的,滚烫的。何运晨吐出的气息在颤抖,喘息声拖得绵长,一如往常的动听,直到了最后才有几声短促和高亢。


到底也说不清谁在向谁取暖,谁在向谁索爱。酒精是魔鬼也是爱神,制造了陷阱吸引一对命中注定的璧人从情欲开始共沉沦。


这件事被俩人颇有默契地隐瞒了一小段时间,该打篮球还是约着打篮球,该聚餐还是闹哄哄地聚餐,所谓“友谊”不减反增,完全看不出什么不对劲。但毕竟纸包不住火,最后从何运晨那里,不小心向齐思钧他们走漏了风声。


“我真是没想到啊小何,你怎么这么能给我惊喜,”齐思钧面无表情地开始鼓掌,“我真的没见过有人打炮打成了铁哥们的。”


“你这不就见着了吗?”何运晨满不在乎地吃着吮指鸡,“大家都是成年人,这有什么?”


“你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你对他有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嘛?或者他对你呢?”


“……就,好朋友嘛。”


“这桌上可没有像你俩这样关系的好朋友。”齐思钧掩面,郭文韬他们一片目瞪口呆,还没有很好地消化这件事。


“那我能怎么办啊?”何运晨摊手,干脆破罐子破摔,全坦白了,“第二天早上我做了点早餐,本来是想借机会探探他的态度。结果呢,他边从卧室里冲出来去穿鞋,边一只手打领带,说是上课要迟到了。”


听到这里,齐思钧好像有点懂何运晨的意思了。


“然后呢?”


“然后?”何运晨想了想,还原了一下那天早上的自己。他把手里的吮指鸡慢慢放回桌子,笑着叹了口气,“恩齐你还真是……乖小孩啊。”


记忆中的爱心煎蛋就被轻轻放在了桌子上,再也没有人动。彻夜燃烧的篝火被雨水浇灭了,残酷、温柔,最终把浅浅爱意留在了潮湿的木头里,永久封存。







05


曹恩齐和何运晨都觉得,对方对于自己来说应该是有着特殊的位置。但具体特殊在哪里,其实也不敢说清。就当是最好的朋友吧,那也是特殊啊,没有什么不可以。


为了让何运晨能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曹恩齐耍了点小赖。借着一点身高的优势将人锁在怀里,也不管会不会给何运晨留下无理取闹的小屁孩的印象,非要逼他当场确认能来参加。当何运晨依然成熟理智地说出要回去查看工作安排才能答复时,曹恩齐又后悔又害怕,慌忙低下头。


好在何运晨足够包容,根本不在意那点事,还爱说些玩笑话逗他。他不敢抬头,双肩包肩带的粗糙质感刮得掌心发红。


他好希望何运晨能来见证这一重要时刻,可他不敢再多说了,只能一遍一遍地许愿。


仪式开始之前他给何运晨打电话,响了半分钟没人接,曹恩齐按着胸口的剧烈心跳,缓缓按了挂断键。他还在忙吧?是在和别人谈工作吗?……他还会来吗?


校长讲话、院长讲话、学生代表讲话……一个个流程过去了,曹恩齐始终没能找到何运晨的身影。拍完毕业照后被对方唯一接起的那次电话却成功让曹恩齐失落了一下午的心重新活跃起来,他眉梢带笑,因为何运晨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近而禁不住欢喜。


被那一点点的希望和甜蜜吊着,曹恩齐又等了好久好久。他从正午等到傍晚,看着灿烂的骄阳逐渐染上沧桑而深沉的颜色,夜幕悄悄降临。同年级的周峻纬来邀请他拍照,也被曹恩齐婉拒了。他坐在寂静的樱花林里,远远望着或开心或伤感的人群。


他已经想好等会儿要对何运晨发脾气了,——是一点点脾气,就一点点,也只有一点点。他会控制好度的,不会吓到何运晨的。他听不见校外车水马龙中的鸣笛声,脑海中却莫名响起了清脆的风铃声。而这不存在的风铃声随着何运晨的奔来越发清晰。


那人的西装都跑松散了,鼻梁上的眼镜要掉不掉。怀里大束的太阳花在风里呼啦作响,远远地就和曹恩齐招手。


曹恩齐从樱花树下站了起来。


“欸,恩齐,”何运晨停在他面前,大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的,“你的眉毛,今天可不要生气啊。”


他还笑得那么灿烂,比这么大一束太阳花还要灿烂。曹恩齐猝不及防,一瞬间就莫名其妙地红了眼眶,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06


“对不起啦,我道歉,实在没想到会这么塞车。”


曹恩齐摇摇头,声音细软地说:“没有,你没来晚。”


“真的吗?”何运晨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把手里的太阳花递出去,“……啊对,送你的,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太阳花。”曹恩齐的眼神突然变得微妙。他没伸手接,有些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对,卖花的姑娘告诉我的,太阳花寓意对生活、对梦想的热爱,感觉很适合的样子。”何运晨似乎没注意到曹恩齐有什么不妥,自顾自地介绍着,“颜色也很有朝气,很可爱,像你。”


见他在笑,曹恩齐也忍不住跟着微笑。“我像太阳花?那你像什么?”他问。


“我啊,祖国的拖拉机吧,专门来祸害你们这些花朵的,一个个全被我铲走咯。”


“不要,”曹恩齐摇摇头,笑声随着几个气泡音一点点漏了出来,“……你像太阳。”


“……啊?”何运晨一副理解不能的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也变成了O型。


“残害祖国花朵,是他们打篮球的时候的最大阻力,”曹恩齐低着头嘟嘟囔囔地说,“……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07


穿西装的小何学长和穿毕业袍的恩齐学弟用拍立得在樱花林里留下了许多珍贵的合照。何运晨将自己迟到的时间尽数弥补,陪着曹恩齐,一直到校园变得空旷,目光所及之处再无人影。


曹恩齐看起来很开心,浅浅的笑容一直挂在唇边,何运晨数次打趣他说,恩齐的眉毛和嘴巴看起来今天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曹恩齐学着何运晨的话说,“不止是我的眉毛和嘴巴,我也很开心。”


“那我还有更开心的事,你要不要听?”


曹恩齐点点头。


何运晨笑道:“去取车吧,我订了餐厅。今天哥哥请你吃饭。”他拍了拍曹恩齐的屁股,颇有些得意地推了推眼镜。







08


店门即将关上的刹那,一只雪白修长的手抓住了门把手,阻止了它的闭合。她本就是易受惊的体质,差点被吓得坐到地上。曹恩齐及时扶住了她。


“您没事吧?”


风铃声被撞得零碎混乱,像她的语言系统一样。“我、我、我没事,”她拨弄了几下刘海,仰头看向这位高高瘦瘦、面容清秀的大学生,“……您……您有什么事吗?”那一大束太阳花的包装看上去非常眼熟,她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曹恩齐正仰头打量着悬挂在门边的风铃,闻言又低下头来。“您好像要关门了,再来打扰真的很不好意思,”他的声音听上去也和那位买花的男士一样温柔,“我冒昧问一下……”


“这束花是您的朋友买的,”谁知店主还没等他说完便已经开口,“……他来去都很匆匆,为了赶上您的毕业典礼。”姑娘涨红了脸,又补充道,“一般很少有人来买花,所以我印象很深刻,我还特地告诉了他太阳花的寓意……”


曹恩齐一怔,失笑着摇摇头。即将沉没的夕阳将柔软的光铺在他的头发上,他怀抱着那束太阳花,静静说道:“不是那个。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或许太阳花,是不是还有别的花语?”


“啊……”姑娘张了张嘴,突然想起什么,“……是,沉默的爱。”


风铃声又响了起来。潮湿的木头又干燥了起来。


“谢谢您。”他微微一笑,说,“我还挺喜欢这样的巧合。”





09


“给你的。”


何运晨被塞进怀里的一大束太阳花给拍晕了,半天才说得出来话:“曹恩齐,你怎么回事?今天你毕业我才给你送花的,你现在反过来送我一样的,什么意思?”


“我在电话里听到了,那个花店的风铃声。刚刚去取车的路上觉得耳熟,果然是那里。”曹恩齐边把汽车驶出学校,边说着,“店主姑娘都还记得你,说你买花的时候不紧不慢,边吃雪糕边玩手机,完全不像是有急事的样子。”


何运晨眉毛一拧,正要支棱起来好好理论一番,看见曹恩齐噙笑的嘴角后又把自己塞回了柔软的副驾座里。“骗我的吧,小坏蛋,什么时候变坏了?”他捧着怀里的太阳花端详,“……这花还真是挺好看的,不错。”


“是啊。”


是啊。曹恩齐心想,当然是骗你的,但是骗你的东西,还远远不止这些啊。


比如说在自己离开十几米后,店主姑娘又追了上来,和他说:“其实我也很纠结该不该告诉您,但是总觉得……如果今天不说的话,会有遗憾的。”


“……什么?”


“您的朋友,他昨天来买过一束玫瑰,今天又重新换成了太阳花。”姑娘通红着脸,说道,“我有问他是不是送给女朋友的,他没承认……但是脸红了。”


曹恩齐眼睛一亮,清浅的笑意在脸上一点点漾开来。“谢谢您,真的,非常谢谢您,”他捧着花往店里探头望去,“他买的是哪一种玫瑰呢?”姑娘伸手指了指,被拢在泡沫包装里的花儿红得娇艳欲滴。


“您需要玫瑰吗?”姑娘小心翼翼地开口,“……如果想要给对方暗示自己的心意……”


曹恩齐摇摇头,笑道:“暂时不需要,谢谢。”他想了想,又说,“不需要暗示了,在不久的将来,我想要亲口告诉他。”


一定要,亲口告诉他。






10


“喜欢吗?”


“喜欢啊,”正在兴高采烈地观察太阳花的何运晨几乎没过脑子就随口答道,过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转头问曹恩齐,“……啊?喜欢啥?”


“……没什么啦。”还是不应该问嘛。曹恩齐想了想,又后悔了。


太阳没问过太阳花,每天追着自己转,是不是喜欢他啊。反倒是太阳花去问太阳,每天坚持不懈地给予照耀和温暖,到底是否存在爱意?


心照不宣的事情不怕放久了就烂掉,等下一次见面准备好了,再郑重地问出口吧。







FIN

真是屁大点事给我写了这么长 我废话好多(切腹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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